船过峡口,天就下起了小雨,从船上望去,雨雾中的大溪像一只站在江边的骡马,聚兴昌像耷拉着的骡马头颅,呈现出一种疲乏衰老的景象。
陈明亮望着雨雾中的聚兴昌心底陡然涌起一股伤感与温情。听老爷子说,聚兴昌前前后后修了十余年,由大溪乡最殷实的十家大户出股合资。修建聚兴昌几乎砍完了观坪那片莽莽森林,木匠先在观坪将楼房立起来,然后将木椽、木檐、梁柱和门窗分门别类按图编号,再拆掉,运至大溪乡场按原样重新组装。陈明亮听说有几根四丈多高的梁柱在弯道上将驮着它的前后两头骡马掀翻下崖。浩大的资金和漫长的工期使合股的七户人家陆续退出,最后只剩下三户,陈家便是其中一户,住在聚兴昌的中厢。
对于陈明亮来说,这次回家是一次逃亡之旅。他刚刚被吸收进共产党的第二天,上面就通知他马上转移,原因是被国民党军统抓获的重庆地下党市委书记刘国定叛变了革命,刘国定正带着军统特务到处抓人。陈明亮先是去奉节一个高中同学的家里住了些日子,估计军统不会有耐心在偏远的乡村张网以待,才拎着藤箱回到大溪。
船被大风卷着在江心打了好几个转才靠着岸。陈明亮拎着藤箱刚跨上小码头,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乱石从江对岸的柜子崖梁沟轰隆隆地滚落下来,升腾起一股股褐色的烟尘。
陈明亮望了一阵烟尘滚滚的柜子崖,然后拎着藤箱朝聚兴昌走去,刚进门,就撞见一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女孩。
陈明亮从箱里取出一条恒大牌纸烟递给爹,问道:“她是谁?”
陈和顺说:“你回来做么?怎么事先不来信说一声?”
陈明亮说:“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医生说得疗养些日子,我跟学校请了假,准备回来住些日子。刚才那女人是谁?是不是二弟的老婆?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陈和顺点上纸烟,说:“她叫桂花,是请来伺候老爷子的。”
陈明亮愣了片刻,说:“怎么找个大肚子来伺候老爷?”
陈和顺喘咳了几声,说:“这事弄得我也很难堪,没想到老爷子还会有生。”
陈明亮一拍桌子,愤愤然说道:“真是荒唐之极腐朽之极。”
陈和顺抽了一阵烟,说:“老爷子原是川江水手,在水里泡了多年,江水寒气浸透了他的骨髓,人到暮年豹皮褥子也暖和不了他的身子,于是找了个女子替他煨床,没想到却把肚子煨大了,老爷子想将她收为幺房。”
正说着,县长黄自强跨进屋来。黄自强穿了件呢子军大衣拄了根文明棍,进屋便来到八仙桌边坐下。
陈和顺起身给黄自强泡了一碗峨眉毛峰,说:“黄县长刚上任就来大溪视察,真是大溪的福气呀,黄县长怎么不事先通知一声,卑职也好去码头迎候。”
黄自强喝了口茶,说道:“好茶,好久没喝到这清香的茶了。”
陈和顺往火盆里添了些棡碳,说:“这是我大儿刚从重庆捎来的,他在川东师范教书。”
陈明亮起身喊了声黄县长。
黄自强打量了一番陈明亮,说:“我去过那地方,在重庆观音岩下面,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有如世外桃源。”
陈明亮说:“身子有些不适,医生叫我回家休养些日子。”
黄自强说:“陈先生对时局怎么看?”
陈明亮说:“我一介书生,不问政治。”
黄自强笑了笑,说:“重庆反内战争民主的示威游行不都是你们读书人闹起的?共产党兵临长江,我倒是希望就此打住。国共各占半壁江山,就像培石鳊鱼溪的景象,草木各自偏倒一边,四川境内的草向西,湖北境内的草向东,所谓草木有情,各有归顺。”
陈明亮说:“楚汉相争以鸿沟为界,魏蜀吴三国鼎立,包括后来以长江为界的南北朝,黄县长希望的国共各占半壁江山不是没有可能。”
黄自强起身踱到院坝,江对岸的桃花山云雾缭绕,云层像一床盖了多年的棉絮,空薄之处透着青黑色的山体。缓缓下落的云层使亮处的山峰像庞大的兽脊在蠕动着。黄自强转过身对陈和顺说:“陈乡长,有人举报大溪在贩运桃花山的鸦片。”
陈和顺说:“这事我正要向县长汇报,抗战时乡公所就进了驻军,那个姓李的排长从那阵就开始贩鸦片,当年庹县长胡县长为此来了好几趟大溪,还上了桃花山,都没禁住。那李排长是第四布雷总队徐副队长的舅子,当年在刘湘手下干过,攻打川北张国焘的红军时被打坏了腿,于是退伍做起了生意。他们利用运输军用物资贩烟谁敢查抄?”
黄自强说:“通知各保,马上到乡公所开会。”
乡公所在河街四方台上面,是前清知事吕老爷的私人住宅,吕老爷死后就归了乡公所。
黄自强跨进乡公所时,李瘸子正在堂屋拉胡琴。天井里堆着用帆布盖着的军需物。李瘸子见到黄自强,愣了片刻,放下胡琴,说道:“黄县长来了。”
黄自强说:“李排长拉的曲子是刘天华的《良宵》吧,拉得不错很有韵味,大溪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李排长给大溪带来了悦耳之声。”
李瘸子说:“黄县长过奖了,大溪远离战乱歌舞升平才是真正的良宵美景。”
这时,徐队长从外面跨进大院,看见黄自强拱手道:“我正在视察大溪的炮台和暗堡,听说黄县长来了,也该来拜见地方的父母之官,黄县长体察民情来了?”
黄自强说:“我是来大溪禁烟的。”
徐队长愣了一会儿,说:“仗都快打到眼皮之下了,黄县长还有闲心戒烟?”
黄自强说:“共产党打到眼皮下是我黄某的责任吗?强劳力都被征光了,仗还打成这个样子,几百万军队弹指间灰飞烟灭,痛心呀,本县长虽说不能为国冲锋陷阵,也要尽力做一些有益的事,戒烟就是为了给部队提供身强力壮的合格兵源,而不是烟鬼病夫。明天我就带人上山铲烟,县里还将派两名警察长住大溪,彻底切断桃花山的鸦片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