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05 19:21:30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王老二来到九间店冉家骡马店时,太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冬日的太阳像个庸懒的老女人妖艳而没有暖意。在冬日妖艳的阳光下,江对岸桃花山每一条皱摺都清晰如画。
王老幺正在屋外晒坝舂糍粑。王老二看见双手握着木棒的王老幺样子有些古怪,脸颊仿佛被糯米的粘稠扯变了形。
王老二是从刀疤那里得知老幺在大溪的骡马店找了个活儿,虽说不给工钱,但管吃管住,这比呆在岩洞里有了上顿愁下顿好多了。
王老幺见到老二,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说:“哥,桂花跑了。”
王老二已经知道桂花去了陈乡长家当女佣,他想王老幺肯定是轻信了桂花的话,一出山洞就看不住她了。王老二卷着叶子烟,说:“跑了就跑了,有了钱再去买一个。”
王老二是接到王老大的信来告诉老幺的。这是衡阳守卫战失利后杳无音信的王老大第一封来信。衡阳战败后,都说王老大不是被砍了头就是被运到日本做苦力去了。没想到王老大还活着。
王老幺去后院石缸舀了一瓢水,递给王老二,问道:“真是老大来的信吗?”
王老二说:“我去兴隆饭店找了张寡妇,张寡妇看了说是老大的信,信上说他已升为连长了,就驻防在建始。老大是好样的,有句话怎么说的,不混出个模样来无颜见江东父老。”
王老幺问:“信上还说了么?”
王老二说:“老大叫我去匡荷生老爷那里当挑夫,说你身子骨还嫩,你不想在家种地就去镇上张寡妇那里打短工。匡老爷住在哪里?”
王老幺指了指坡坎下,说:“住在下面聚兴昌,聚兴昌住着三户人,匡老爷住西厢。”
王老二站起身,扯了扯皱巴巴的短衫,遮掩住系在裤腰上的草绳,说:“我去见见他。”
从九间店下几步石梯就是聚兴昌。
王老二在聚兴昌院坝撞见一个女人,那女人从中厢陈乡长家出来打望天上太阳,王老二感到那女人有些面熟,掉头再望竟是从青石买回来的桂花。那天,王老二先是沿着骡马道下到观坪,然后掉头往东,穿过荒芜人迹险恶峻峭的错开峡,来到一个临江的村子。在一家客栈里王老二用野鸡换了一碗热腾腾的猪蹄汤,客栈老板长着山羊胡子,看了一眼王老二脚边胀鼓鼓的皮囊问他做什么买卖,王老二说,想找个女人。山羊胡子说,得三块大洋,黄花闺女。王老二打开皮囊取出豹子皮狐狸皮,山羊胡子青筋突暴的手在毛皮上摸了好一阵,说,你去村口林子边墓地等着,晚上交货。太阳落山的时候,山羊胡子扛着一个麻袋气喘吁吁奔到坟地,王老二伸手在麻袋里摸了一下然后扛着麻袋一气跑了两个山头。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麻袋开始蠕动,王老二放下麻袋,解开绳子,里面探出头的确是一个蓬头垢面的逃荒女。
王老二望着眼前的桂花愣了好一阵,桂花像变了个人似的,那个蓬头垢面的逃荒女像经过冬雪盖压的麦苗一下变得青翠欲滴,又像是经过肥水关养的鱼仔长得肥嫩鲜活。王老二心里想,桂花一定是被陈家的人收了小或做了少奶奶。王老二怯生生地喊了声少奶奶。
出门晒太阳的桂花见到王老二也怔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王老二看见东厢那边出来个挎着长枪的男人,心里有些发虚,说了声找匡老爷有点事赶紧去了西厢匡荷生的家。
匡荷生正在堂屋看一张《新蜀报》,见王老二进屋,问道:“你找谁?”
王老二喊了声匡老爷,从兜里摸出老大的信递上去。
匡荷生将信看了一遍,说:“原来是老大的兄弟,坐,没想到老大还活着,当连长了。”
王老二说:“他是托匡老爷的福,当年他被强征入伍,在开赴衡阳的路上逃了回来,还是匡老爷申明大义,说服他又重新返回部队。”
匡荷生喝了一口茶,说:“是啊,当年从骡马道开赴前线的队伍像一群群牛羊被撵往一道天坑,坠落下去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汉口长沙失陷后,衡阳守卫战更是一场毫无胜算的仗,但是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为国捐躯重于泰山。”
王老二说:“当年我要是够条件也一定会扛枪杀敌。”
匡荷生给王老二泡了一碗福田茶,说:“我这里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过去九间店全是匡家的货栈客栈,如今全变成了别人的店,真是愧对先人呀。”
王老二过去听老大说起过匡家的事,说一个姓冉的私塾先生勾引匡家小姐在九间店药材货栈行云雨之欢,事发后得知匡家要将他绑石沉水,连夜逃到汉口。在汉口冉先生改行当记者又惹下一桩笔墨官司,那年正闹辛亥革命,他写了一篇文章,被大总统黎元洪打入大牢,他在狱中认识了一位江浙名医,于是就拜师学习中医。冉先生悟性极高,再加上他在匡老爷那里辩识了不少中草药,那些中草药早已浸入他的灵魂,经过名医一点拨,出狱后便瓜熟蒂落成了武汉三镇的名医,沦为风尘的匡家小姐得知冉先生下落立马去了武汉,可此一时彼一时,冉先生不再认她了,于是匡家小姐便投了江。匡老爷子得知消息人就蔫了,匡家生意从此就衰败下来。
匡荷生抽着水烟,将王老大的信又看了一遍。时局莫测,国民党兵败如山倒,怕是半壁江山也难保。王老大突然现身当上国民党的连长对他匡荷生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一个生意人不想跟政治扯上什么关系,不想趟国民党这淌浑水。
匡荷生递给王老二一根纸烟,说:“前方战事吃紧,这生意真是举步维艰啊。”
王老二将纸烟夹在耳朵上,起身道:“匡老爷有难处,我就不麻烦你了。”
匡荷生说:“坐,你老大跟了我多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样吧,等有了货我再叫你,你还没吃午饭吧,前天屋里刚熏了几块腊肉,吃了再走。”
这时,挎长枪的男人在门外探头望了望,匡荷生打了个招呼,对王老二说:“他是余保长,叫余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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