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

船到县城西门，天上就飘起了像尘埃一样的雾蒙蒙的小颗粒，这种小颗粒似雨非雨似雪非雪，它落到头发里衣服上不见形影，却能粘留下刺骨的寒气。在民国38年的这个冬天里，陈老爷子没有感到刺骨的寒冷，反倒觉得这个冬天温暖如春。

船在西门码头靠岸时，陈老爷子朝二道梁上的高丘山望了好一阵。许多年前，陈老爷子随英国人立德乐的“利川”号入川。船过新滩，纤绳突然绷断，将岸边百多纤夫像狗一样拉拽下水，陈老爷子当即被绷断反弹的纤绳劈断了两根肋骨，不得不告别水上生活。当年上岸时，陈老爷子特地到高丘山上的高唐观后殿大庙烧了几柱高香。高唐观原是春秋时楚王的宴游之地，后来修了高唐古刹，陈老爷子许愿如果生意发了就捐款重修大庙，几十年过去了，如今陈家已是儿孙满堂富甲一方，可修缮大庙的愿一直未了。

陈老爷子在滑竿上抽了半截纸烟，就到了李栋臣的大院。

李栋臣大院前面栽了一大片高大的椿树、女桢树和泡桐树，江风袭来树叶哗哗地响成一片有如歌谣。

李栋臣正在堂屋看报，见陈老爷子进屋赶紧起身，递过去一壶水烟。李栋臣对跟在后面的陈和顺说：“陈乡长，老爷子气色不错，吃了什么仙药？”

陈和顺抽着烟笑而不答。

陈老爷子抽了几口水烟，对李栋臣说：“当年我跟你爹是一块上岸的，你爹识几个字进了县衙门，民国二十三年，马嗣良县长在大昌堵截贺龙的队伍，没堵住，让他蹿回桑植老家，你爹就是在那次围堵中被赤匪打死的。”

李栋臣说：“老爷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提它干嘛。”

陈老爷子说：“当年我有一批货被土匪截了，还是你爹带了一拨人硬是将货抢了回来。”

李栋臣说：“那次可把我爹害惨了，他追回的货一半是土烟。”

陈老爷子咳了几声，说：“那是我一个相好的货，那女人长得跟仙女似的勾人心魂啊。还有险的呢，民国九年夏，匪首向铁率千余匪徒从湖北房县扑过来，扎营江东菜子坝。当时驻守县城的只有川军第二混成旅的一个营，营长向驻奉节的团部刘伯承求援，刘伯承只带了一名警卫星夜赶过来，贴出驻军奉命开赴湖北恩施的布告，同时派出两个连渡江登南陵观，佯装开赴恩施，那天晚上我押运的货船正在南陵观渡口，我以为刘伯承的部队会顺手牵羊，赶紧给刘伯承塞了一根金条，哪知刘伯承不仅不收，还下令凡顺手牵羊者，哪怕是一包香烟一盒草纸，格杀勿论，刘伯承治军真是严明啊。刘伯承当大官了吧？”

李栋臣跟陈和顺相互望了一眼没有吭声。

这时，女佣进屋说：“戏台子搭好了。”

戏台搭在院坝包谷地旁边。有两只鸡在等待翻耕的空地上煽着翅膀追逐着。陈老爷子记得这块地种出的包谷浆汁特别饱满，像女人的奶水，蒸出的包谷粑有糯又香。

来的是泰和班子。泰和班原是湖北汉调班子，经常来下川东一带演唱。泰和班的“彩楼记”具有昆、胡、弹、灯多种声腔，很合走南闯北的陈老爷子的胃口。

陈老爷子在太师椅坐下后打了两个喷嚏。陈老爷子四下望了望，问陈和顺怎么没见二小子。陈和顺俯身道：“他说公务在身不想过来。”

陈老爷子掉过头对李栋臣说：“陈明贵这小子从小贪玩好耍，还望你这位局长大人好好调教。”

一阵开场锣鼓之后，戏子们登上了用楠竹捆绑的台子。陈老爷子听力已经大不如以前了，戏台近在咫尺，他也听不清台子上唱的是什么。眼睛也看不清楚了，只感到戏台上花花绿绿的在闪动。人到暮年，掉头回首，人生经历的许多事，战乱灾祸饥荒政治大都会淡忘，能记住的只有女人，就像远处看一片林子，林子里有些什么树全都模糊不清，只看得见一些班驳的色块，那些色块就是女人。陈老爷感到桂花是他生命林子中最后的色彩了，也是最鲜亮的一块。

李栋臣打着雨伞来到陈老爷子跟前，说：“老爷子今天不用回去了，多住几天，我才从汉口买了一张虎皮褥子，暖和得很。”

陈老爷子说：“我得回去。”

下午回去的时候，雨雪还没有停，江面雾蒙蒙的一片，看不见拉纤的纤夫，只听得到纤夫的号子声，那声音像老狗一样嘶哑而苍凉。

船过长梁石，岸上传来了悠扬的山歌：风吹杨柳把头低，劝我哥哥要讨妻，今日有我就靠我，明日无我靠哪个，害得哥哥无搁落……

陈老爷子突然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跟着唱了起来：情妹门口一树蒿，青枝绿叶万丈高，你要开花开上顶，莫在半路把情丢……陈老爷子干瘪苍凉的嗓音被清亮的江水浸得凄婉湿润，就像船浆拍打在水面上。

突然，一道寒光一闪，从小码头飞掷过来一只飞镖，径直插进陈老爷子枯瘦的胸膛。陈老爷子倒下的那一瞬，江对岸柜子岩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岩崩，随即便是一阵呼啦啦的风啸，船摇晃了几下，陈老爷子憋着嗓子吼出高音最后一个音符，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