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5)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07 19:08:46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王老幺听到身后响起排枪的时候,人已经蹿上了山坳。他回头望着山脚下云雾缭绕的大溪口,不知那飞镖是否击中了陈老爷子。在山林中镖击猎物经常是看不见野物的,凭的是感觉和风吹草动。茫茫的江雾中王老幺先听到的是船橹打击江水的声响,之后便传来一阵叫声,王老幺熟悉这声音,像老狗在嚎叫,每每太阳落山,聚兴昌就会传出这种声音,骡马店的人说是陈家老爷子在唱戏,说他秦腔汉调昆曲京剧无所不会,王老幺听不出什么门道,更没觉得有什么好听,只感到像是老狗在叫,于是顺着叫声发出的地方挥手甩出了飞镖。
王老幺沿着骡马道一气奔到大庙。迷蒙的月光下镇上一片死寂,街口那一片茅草屋像山林里的陷阱,王老幺不敢停留,心里想得去建始找老大,先在老大那里躲一躲。
入夜的山风像一股股乱水,一会儿横着刮来,一会儿从山脚下往上漫。横着的风像是将远远近近的山脉搅活了似的,蠕动的群山像一群要扑过来的巨兽;往山漫的风像从地壳深处喷涌出来,带着一股股洪荒之气。
下半夜,王老幺感到又饿又冷,于是钻进荒山中一处废弃的白客窝棚。白客窝棚是烧棡碳的窑子,碳窑三尺深,四尺宽,一丈长,白客将青棡棒儿锯成两尺长,一根根直立放入窝棚中,点燃上火,用稀泥封顶,留些小孔,先是白烟滚滚,到出袅袅青烟时,棡碳就烧好了。白窑窝棚废弃多年,睡在里面仍温暖如春。
天色大亮的时候,王老幺来到一个名叫青棡坡的幺店子,想讨一碗汤面。
店里坐了个挎着驳壳枪的军人,王老幺一进屋就感到那军人一直盯着他,王老幺被盯得心里发虚,正想转身溜走,那军人喊了一声王老幺。
王老幺掉头望去,那军人竟是他哥王老大。
王老大走过来,双手抓住王老幺的肩头,说:“我是你哥,老大,我给你们写的信收到了吗?”
王老幺点了点头。
王老幺已经有十多年没见到老大了。他记得老大被强征入伍的第二天,他去镇上看安徽来的黄梅戏,中午兴隆饭店的张寡妇给他煮了一碗面条,正吃着就看见老大神色惊慌地闯进店来。老大换了身短褂抄腰裤,张寡妇没让他上楼,拦住他说,你当了逃兵?老大说,我是放心不下你们母女俩。张寡妇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你上前线打鬼子,我这脸上还有几分光彩,你贪生怕死别说我跟小芹看不起你收留你还犯窝藏罪。那天老大回头望了一眼老幺,红着脸又去追赶部队。
王老大要了两碗红苕稀饭五个白面馒头,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王老幺一气喝完两碗红苕稀饭,抹了抹嘴说:“我杀了人。”
王老大愣了一会儿,问道:“杀了谁?”
王老幺将镖杀陈家老爷子的事讲了。
王老大点上一根纸烟,说道:“那个老色鬼,是他自己找死,有哥在别怕。”
王老幺抬头望着老大的额头,那额头顶上有一道深深的槽沟,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烙了一下。
王老大摸了摸额上的槽沟,说:“衡阳之战小日本留下的,你哥命大,子弹擦着额头飞了过去,你这身板也是当兵的料,到部队来跟哥一块儿干吧。”
王老幺点了点头。
王老大说:“你在这里等我两天,我要去趟大庙。”
王老大走后,王老幺闲着没事就去了屋后帮老板劈柴。这时,货郎韩天月挑着担子从骡
马道那边走过来。韩天月进屋放下担子要了一碗汤面两只烤红苕。他去屋后茅坑撒尿时看见王老幺,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王老幺劈着一只百年老树兜没有吭声。王老幺是去年到镇上看戏时认识韩天月的。听说他是从东北逃难过来的。那天手里甩着拨浪鼓的韩天月在街头遇到一只疯狗,那疯狗从一条小巷里窜出来径直朝他扑去,韩天月始料不及,一侧身挑子里的针头线脑木梳圆镜撒落一地。那只疯狗再次向韩天月扑去时,王老幺拖过一只扁担当即将那只疯狗劈翻在地。
韩天月撒完尿,来到王老幺旁边的柴堆坐下,说:“小兄弟,休息会儿。”
王老幺放下斧子,来到韩天月旁边坐下。
韩天月说:“知道北边发生的事吗?”
王老幺说:“听说解放军打到长江边了。”
韩天月说:“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咱穷苦人翻身的日子不远了。”
王老幺说:“解放军就是当年的红军吧?”王老幺听说当年这一带闹过红军,专门打土豪分田地,后来被撵到陕北去了。
韩天月点了点头,说:“国民党在东北、华北、徐蚌的三大主力全被聚歼,解放军打过长江来解放全中国已是指日可待的事,咱们穷苦人应该组织起来,做好迎接解放军建立新政权的准备。”
王老幺望着韩天月,问道:“要分地主老财的地?”
韩天月说:“是啊,你看土地是咱们在种,活是咱们在干,咱们从早劳累到晚,仍旧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上不起学讨不上老婆,那些地主老财不劳而获,快入土的人了还要讨黄花闺女,你认为这公平吗?解放军共产党就是要建立一个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社会。
王老幺说:“韩大哥,怎么干?我听你的。”
韩天月点上一根烟,说:“组织起来建立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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