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6)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08 19:05:35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庙宇镇四面环山,中间是平坝,像只洗脚盆。这天,街镇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人们拿着葫芦串啃着烧包谷在戏台前走来走去,从湖北过来的草台班子正在台上跳花灯舞草把龙。王老大穿过街场来到法国教堂时,教堂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悠扬的钟声像浪潮一样一波波朝着远山涌去。王老大在教堂院墙外面站了一会儿,教堂白色的墙身在霞光中像抹了一道金粉,墙壁中间那朵硕大的百合花开得十分耀眼,教堂前面是两块绿茵茵的草坪林圃,种着杏树樟树泡桐和法国无花果。

王老大从兜里摸出一只圆镜照了照,将军帽往下压了压,遮掩住额头上那道枪槽,然后朝兴隆饭店走去。

王老大跨进兴隆饭店时,张寡妇正在店堂里择大葱。张寡妇抬头看见进屋的军人是王老大,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喜。前些天她就从王老二拿来的信中知道老大还活着,而且还当了连长。张寡妇淡淡地说了声坐,仍旧择理着大葱。

王老大见到不冷不热的张寡妇心里凉了半截,他想难道她已经嫁了人或另有了相好?王老大是在青棡坡幺店子认识张寡妇的。那时她是幺店子的老板。王老大每次经过那里都要帮她劈柴挑水,一天,王老大费了好大的劲,手掌震了好几个血泡,才将几个百年树兜劈成柴块。王老大正准备赶路,张寡妇说,天都黑了,就在灶房搭个铺睡吧,明早再走。张寡妇端来一壶红苕酒一碟油酥花生米,然后进屋去哄小芹睡觉。一壶酒下肚,王老大就感到头重脚轻浑身躁热那东西也挺了起来。山风呼啦啦地在屋外掠走,王老大走出门来,张开腿迎着风站着,他感到风从张开的胯下掠过非常舒服。王老大感到尿有些发胀就去了茅厕,寂静的山野中,尿打在青石板发出的声音响亮如歌。撒完尿王老大就有些不辨方向了,身边的萤火虫飞来飞去,像被酒气熏醉了似的,引着他朝后山的坟堆走去。张寡妇跟过来扶住了他,问,你要往哪里去?你喝多了。王老大感到张寡妇扶着他就像靠在一袋洋面上,挤压之处柔软而贴实,洋面袋不仅柔软还发出撩人的芳香,来到灶房,王老大一头倒下草垫的时候,他感到洋面袋也跟着一块儿倒下了,柔软而贴实地压在他身上。

王老大跟张寡妇就亲热了那么一次,时过境迁,他不知道张寡妇现在心里还有没有他。

张寡妇叫跑堂的给王老大泡了一碗福田茶,说:“是公干路过这里?”

王老大说:“是专门过来看你。”

张寡妇说:“都黄脸婆了,有啥看头?”

王老大说:“你没变,还是当年那样好看。”

张寡妇说:“别说奉承话了,趁现在当了官赶快找个女人安个家。”

王老大说:“我要娶你。”

张寡妇抬头望了望王老大,没有吭声。

王老大问:“小芹呢?”

张寡妇说:“她考上万县师范了。”

王老大从挎包里取出一段天蓝色的布料,说:“我知道她是块读书的料,我在常德买了一段洋布,常德的学生都穿这种洋布。”

这时镇长唐厚斋跨了进来。唐厚斋看见王老大愣了片刻,望了望他的肩章,说:“原来是王连长,什么时候到的?张老板整一桌好菜,帐算在我头上。”

王老大递给唐厚斋一盒哈德门香烟,说:“走得仓促,下次来一定登门拜访唐镇长。”

唐厚斋坐下后,喝了一口茶,说:“当年日本破城,我们以为你回不来了。”

王老大说:“当年十军孤军奋战打了一个月,弹尽粮绝,后援无望,只好投降。”

唐厚斋掏出一根哈德门香烟,在鼻下闻了闻,说:“有个从衡阳逃回来的说,第十军投降时日军只杀了一个驻守北门的重机枪手。听说行刑的那个日本军曹将那个重机枪手脑壳砍下时,还狠狠踢了一脚,像皮球一样踢出好几丈远。听说当时你就驻防在北门?”

王老大点了点头,说:“我就是那个重机枪手。当时大家都感到不行了,都往天上打枪。一天,方军长去了北门巡视,我那时正靠在墙后睡觉,方军长踢了我一脚,骂道,日军就在眼皮下,你还有心睡大觉?我说,还远着呢,接着又补了一句,要死的还是要活的?方军长瞪了我一眼,说,你是嫌重机枪扛着不累?要活的不如背根吹火筒。于是我就压低准心,往对方脑袋胸膛打。几天后,外援无望弹尽粮绝,方军长只得投降。日军六十八师团长要方军长交出驻守北门那个重机枪手。方军长突然想起了被他训斥的我,于是从县城监狱找了个死囚犯,给了他家人一笔钱,冒名顶替了我。后来我们都被关进江西的一个集中营。”

谈话间,张寡妇就炒了一盘蒜薹腊肉拿了一瓶泸州大曲。唐厚斋给王老大斟上酒,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连长对当前形势怎么看?”

王老大叹了口气,说:“国民党节节败退,不知道这仗是怎么在打,但固守长江天险,半壁河山还是保得住的。”

唐厚斋说:“没想到抗战八年,还让共产党坐大了。”

王老大喝了口酒,说:“李宗仁当了代总统,正在跟共产党和平谈判,有望隔江而治实行南北两朝。”

唐厚斋心里想,真是幼稚,哪里是什么和谈,是最后通牒,政治和权欲就像玩女人,过了奶子和肚脐就很难收手停住,就一定得往下摸。唐厚斋笑了笑,说:“不知道共产党愿不愿意收手,一山难容二虎啊。”唐厚斋摸出怀表看了看,说要去区公所开会,叫张寡妇把帐记在镇公所名下。唐厚斋走后,张寡妇一边抹桌一边说:“大溪的陈乡长抓了你家老二。”

王老大心里一惊,知道是老幺惹的祸,还是问道:“为么事?”

张寡妇说:“说是老幺镖杀了陈家老爷子。”

王老大说:“唐厚斋刚才怎么没提起?”

张寡妇说:“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王老大说:“即使老幺杀了人也不该抓老二,现在是法制社会,我去找唐厚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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