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7）

陈明亮跨进乡公所时朝堆放在天井的弹药箱望了望，心里想，华蓥山游击队要是有这批弹药就好了。出事前，他借组织学生采风写生去了一趟华蓥山，将组织上的一批捐款交给了当地游击队，那个被称为是双枪老太婆的游击队负责人拍了拍腰间插着的驳壳枪，说要是有一批弹药就好了。

陈和顺正在堂屋抽水烟，见陈明亮走进屋问道：“你来做么？”

陈明亮朝东厢瞥了一眼，李瘸子正在屋里翻看一本黄色画报，陈明亮在八仙桌边坐下后，说：“爸，你打算如何安顿桂花？”

陈和顺说：“去年大昌的黄老爷托人叫给他找个女人，黄老爷没有小孩，桂花嫁过去正好。”

陈明亮朝水牢那边望了望，说：“爸，再关下去会出人命的。”

水牢里关着王老二。王老二是去大庙买盐时被乡丁抓住的，当即就捆了押往大溪，关在乡公所的水牢里。水牢在吕家大院西侧，靠着茅坑，一丈见方，中间是一只石凳，石凳后面立着一根石柱。王老二被反绑在石凳柱上，腰以下全泡在水里。

陈和顺瞪了一眼陈明亮，说：“杀人偿命，你瞎操什么心？”

陈明亮说：“现在是法制社会，不能搞连坐。”

陈和顺说：“你小子读了几天书，就跟老子论起理来了，乡里有事要议，你回去吧。”

陈明亮见匡荷生和余朝远走进大院，只得起身退出。

李瘸子翻了一阵画报，取下胡琴来到院子拉了起来。陈和顺心里正烦，冲着李瘸子说：“你拉的哪门子曲调？满林子叫春。”

李瘸子笑了笑说：“陈乡长说对了，这是刘天华的空山鸟语，鸟们除了觅食就是求爱。”

这时，陈明贵跨进了大院。

陈明贵穿着一身警服，进屋就问：“你们抓了王老二？”

李瘸子收起琴，说道：“这是你们的家事，跟我无关。”说完一瘸一拐进了东厢。

陈和顺点燃水烟，说：“他兄弟杀了人。”

陈明贵说：“他兄弟杀了人与他有何关系？现在是民国，不要搞株连。”

陈和顺说：“他买卖人口。”

陈明贵说：“买个女人也不够死罪，况且也轮不到乡公所治罪，你这是私设公堂。”

陈和顺一巴掌击在桌上，喝道：“你小子才当几天警察，就敢来教训我，王老幺杀了你老爷子，你竟无动于衷。”

匡荷生赶紧将陈明贵拉到一边，说：“二少爷，你先回吧。”

陈明贵走后，匡荷生喝了一口茶，对陈和顺说：“我得到一个消息。”

陈和顺问：“什么消息？”

匡荷生说：“王老大还活着，当了连长，就驻防在建始。”

陈和顺怔了片刻，说：“他就是当了团长师长，杀人也是要抵命的。”

匡荷生说：“听说王老大马上就要换防驻扎大庙，我看二少爷的话言之有理，关押王老二说不过去，应该去抓王老幺。”

正在堂屋里做着木匠活路的杨木匠说：“陈乡长，二少爷匡老爷说得对，一人做事一人当，应该去抓王老幺。”

陈和顺转过身，被脚边的木料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没想到木匠也敢说他的不是，拖过长条凳上的墨尺，就朝杨木匠打去，只听啪地一声，墨尺便断成两截。

那是一把在尺寸之间镶着美丽银花的墨尺。杨木匠从不让人碰。杨木匠找人算过命，那人说这墨尺承载太重不能断，断了就会断后。陈和顺抓起墨尺时，杨木匠还没喊出声那闪着银光的墨尺就劈成了两截。杨木匠愣了好一阵，从地上捡起断成两截的墨尺，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好一阵才蹦出一句话：“断了。”

陈和顺不知道杨木匠的墨尺承载着生命的签语，他冲着杨木匠说：“断了就断了。”

陈和顺望了望江对岸弥漫着洪荒之气的桃花山，仰天长叹了一声，朝水牢挥了挥手。

被拖到天井的王老二已经奄奄一息，像从江里捞上岸的水大棒，裤管已被肿胀的腰腿撑破，惨白肿泡的腿脚流着一股股腐恶。

匡荷生走下堂屋，用手在王老二鼻前晃了晃，说：“快去请大夫，汤药钱我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