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8）

天麻麻亮，余朝远就带着桂花和狗子出了门。天上飘着毛毛细雨，河街冷清得有些荒凉，青石板路反射的微光像一条肮脏的裹布。桂花不时捂着凸起的肚皮面无表情，像戏台上的一具木偶。

跟在后面的陈明贵一路无语。陈明贵见到桂花的第一天就想帮她一把，他拿出刚发的薪水叫桂花逃走，说沿着长江去万县或重庆，大地方活路要多些。陈明贵对桂花说，整天守着个行将就木的人对她不公平。桂花没有接受他的钱，桂花说，这个世上原本就没有公平，再说老爷子对她很好对狗子也好。

陈明贵回头朝老爷子住的三楼房间望了一眼，老爷子死后家里的人都不想搬上去住，对于老爷子和桂花的事，陈明贵知道那是一种交换。对于桂花来说，她别无选择，世事险恶，继续逃荒随时都会遭遇不测，与其被人拐来卖去，还不如有个安稳的地方，老爷子不仅帮她找回了狗子，而且让狗子上学读书，听说还许诺今后在河街给他一处房产。对于老爷子来说，他需要年轻女孩滚热的身子驱走垂暮时节的阴寒之气。陈明贵突然想到，到了老爷子这把年龄，自己会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像老爷子一样需要年轻女孩来延长生命的希望。

陈明贵一直将桂花和狗子送到县城东门码头。

临别的时候，陈明贵望着大宁河龙门峡口，对桂花说：“呆不下去就到县城来找我，我在县城替你找个活做。”桂花要嫁的黄老爷，陈明贵听说过，是个烟鬼。当年在县城戒烟所强行戒烟期间，还叫人从家里带青椒炒腊肉，将鸦片屎藏在青椒里。那次戒烟，有人满地打滚，有人撞墙号啕，有人吐烟油屙烟屎，唯有黄老爷跟没事一般，经常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方步。

上船的时候，桂花掉过头望了望陈明贵，苍白的脸上滚下一串眼泪。

船老板将木船撑离码头，余朝远站在船头说：“二少爷，你回吧。”

从东门码头回来，陈明贵来到警察局后面的潇湘茶馆。警察局前身是清朝时的县衙门，原来的后花园建了一栋办公楼，与峰崇寺县政府隔街相望，办公楼后面是一排宿舍和法院，南面原来的衙门大堂变成了看守所，看守所大墙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连着一溜的饭馆茶楼旅社和杂货铺。

“潇湘茶馆”就在巷子内，是一个湖南人赵老板开办的。陈明贵经常来茶馆喝茶，茶馆窗口面临大江。坐在临窗桌前，从南门码头上来的各色人等尽收眼底。陈明贵在品酒观景间，先后抓到了两名盗窃犯和一名强奸犯。陈明贵来潇湘茶馆还因为赵老板过去也是吃警察这碗饭的，赵老板曾是长沙警察局的刑侦队长，长沙文夕大火那阵逃到了峡江。

文夕大火发生在抗战初期。赵老板说，当年武汉失陷后，上面就决定对长沙实行焦土抗战，就像当年拿破仑打到莫斯科俄国人自己烧掉莫斯科城一样。关于焚城计划和实施时间警察局一无所知，所以当大火烧起来时只有逃命，不逃就会被烧死。赵老板说，事后才知道，日寇攻下岳阳后，省主席张治中准备搞一次预习检阅。大火一起，顷刻间整个城市就跟着燃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是预习检阅。赵老板说，留下来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当汉奸，要么被砍头。

赵老板给陈明贵泡了一碗峨眉毛峰，坐过来问道：“有么不顺心的事？”

陈明贵望着窗外没有吭声。窗外，灰白色的云层像一条悬空的江水从巫峡口奔涌过来，云层从江东嘴沙河坝和望天坪漫过来，很快就漫淹到县城上空，仰头望去小城仿佛置身在江水之下。

赵老板说：“听说局里要派你去大溪禁烟，那可是个苦差事，前年胡县长也派人去了，差些挨了枪子儿，李瘸子不是等闲之辈呀。”

陈明贵喝了口茶，说：“他胡琴拉得不错，如果去重庆的大剧院，会满堂喝彩。”

赵老板说：“这人呀，真是说不清楚，一半是魔鬼一半是天使。”

陈明贵看见店堂里丘二正在收拾家当，问道：“赵老板要去哪？”

赵老板说：“我认识了一个大昌女子，她在大昌北门开了个杂货店。”

陈明贵问：“赵老板要去大昌？”

赵老板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是彻底归隐山林了。”

陈明贵望着江对岸云雾缭绕的望天坪，叹了口气说：“我可是襟抱未敞一事无成，于心不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