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9）

王老二挑着担子赶到大庙的时候，天空中密布的乌云化做暴雨打了下来。王老二赶到兴隆饭店浑身已被雨水淋得透湿。张寡妇赶忙去楼上找了几件干净衣服，叫王老二去灶房换了。王老二换了衣服从灶房出来，看见唐厚斋撑着油伞跨进店堂，王老二赶紧喊了声唐镇长。

唐厚斋盯了一阵王老二，目光移至王老大的裤裆处，那里像藏了只硕大的秤砣。听说王老二从水牢里捞出来时，下半身已经溃烂，都说救活也是废人，可那个郎中却说，他下面的劲儿大着呢，他是挨枪子儿的命。

唐厚斋坐下后，品了一口张寡妇泡上的福田茶，对王老二说：“有了老幺的消息随时报告，知情不报跟窝藏同罪。”

王老二点头道：“知道了他的下落一定向政府报告。”

唐厚斋说：“到了建始见了你老大，替我代问一声好。”

这时，有个背长枪的人闯进来，对唐厚斋说：“唐镇长，教堂那个高鼻子神父将一个女教民的肚子搞大了，那个神父完全是个骗子是个色鬼，你看怎么办？”

唐厚斋问：“那女人申诉了吗？”

背长枪的人说：“她老爹告上门来了。”

唐厚斋说：“走，去孙营长那里借一个排，将教堂围起来，先将那个神父绑了再说。”

王老二在兴隆饭店吃完饭，雨就停了。王老二问张寡妇有没有话给老大捎去，然后挑着担子上了路。

在街上有人喊了声老二。

王老二掉头望去，是住在报风山山脚下的黄老腊，黄老腊住在一间茅草屋里，一家七口只有两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王老二放下挑子问：“有么事？”

黄老腊说：“我家房子被大风刮走了，能去你那里住几天吗？”

王老二正想说老幺回来怎么办，突然意识到老幺杀了人怕是永远回不来了。

黄老腊说：“你老大当了官，今后还愁没房子住？”

雨后的阳光很是明媚，大山深处弥漫着烧荒的浓烟，烟岚像黑色的绸缎在天空中飘逸，使寂沉的大山呈现出一种动荡的生气，不时有树桩从山上滑道呼啸而下，惊天动地的轰响有如春雷催发着万物复苏。骡马道上人来人往，挑夫们一路吆喝兴高采烈像是要去会远方的相好，嗓子好的看见路边茅舍前晒着太阳的老人就要扯开喉咙唱几句：好个鸳鸯池，不见鸳鸯鸟，鸳鸯池旁边有条河，烧火佬坐一桌。

王老幺来到青棡坡幺店子时天就落黑了。月光下屋外的青石板显得异常凄冷，人脚骡蹄将店门外堆放的菜梆子踩得浆汁乱溅一片泥泞，昏暗的油灯下，王老二看见蛮子和刀疤正在玩纸牌，输了罚喝凉水，蛮子已经喝得脸红颈涨，肚里的水已经漫上颈脖，眼睛像牛一样突鼓起来。蛮子看见王老二正想转身说什么，肚里的水突然像喷井似的从嘴里和鼻孔里喷射出来，那些水柱一直冲到屋顶，然后像雨点似的飘落下来，将草垫弄得湿漉漉的一片。

蛮子喘过气来，朝里屋喊道：“王老幺，你二哥来了。”

王老幺从里屋出来，看见王老二喊了声哥。

王老二说：“他们到处在抓你，听张寡妇说老大要带你去建始，你没去？”

王老幺见到韩天月后就决心跟着韩天月干。这两省交界处的青棡坡幺店子成了未来农会的联络站。韩天月说农会要建立自己的武装，说大溪李瘸子那里十天半月就会往恩施方向运军需品。前天，王老幺在野麦岭幺店子偷了一件李瘸子的弹药箱，弄回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土烟。

王老幺给王老二舀了一瓢水，问道：“他们没把你怎样？”

王老二说：“在吕家大院水牢里泡了几天。”

王老幺问：“桂花呢？”

王老二说：“嫁到大昌去了，一个姓黄的老爷。”

王老幺低着头不再吭声。这些日子他一直思念着桂花，自从见到桂花他就喜欢上了她。王老二买来桂花的第二天下山去为桂花买衣服时，桂花说她兄弟狗子丢了，说找到狗子就跟他们过。王老幺就带着桂花出了报风山岩洞。那天过猴子口时，桂花吓得两腿直打抖。猴子口是大庙至大溪最险要的一段，山谷深不见底，悬崖壁立如削。那天猴子口滚下了两匹骡马和一个挑夫。两匹驮着洋油的骡子沾上了马夫点烟的火星，一惊就窜下了悬崖；那个挑夫则是打望前面女人滚圆的屁股，箩筐撞在一块突兀的山崖上，箩筐轻轻一弹，就像挟着一片树叶将挑夫带下了万丈深渊。那天，王老幺背着桂花过了猴子口，每当想到桂花，王老幺就会感到背上像贴着一股滚烫的活水，搅动得他浑身颤抖，接着下面就涌出一股热流。

王老二不知道老幺在想么，卷着叶子烟说：“你还是到老大那里去吧，陈家的人会嗅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