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0)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13 19:18:19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木船停靠在西门码头的时候,天空中慵懒的云层化作霏霏细雨飘洒下来,雨水像浪潮一样一波一波朝西飘去。街上被急驰的马蹄踩得一片泥泞,疾驰的马蹄声将原本如同丝绸般柔软宁静的小城踩荡出一种揪心的声响,就像丝绸被一种粗糙的钝器拉划而过。

陈明亮来县城是替父亲送信。回家躲避的生活无聊而漫长,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大溪却像一湾死寂的回水沱。偌大的聚兴昌幽寂得如同一栋空楼,父亲和余朝远忙于公务经常深夜不归,匡荷生去了大庙,在县城教书的匡小曼应该知道他回来了,但却一直没回大溪。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陈明亮就会想到匡小曼,想到跟她议论朝朝暮暮空云雨的情景。那是几年前他回乡省亲的时候。那天他去西厢拜望匡荷生,匡荷生去了大庙只有他老婆病歪歪地躺在床上抽鸦片,正在绣楼挑着刺绣的匡小曼见到他只瞥了他一眼。匡荷生老婆夺过匡小曼手中的刺绣说,这是在重庆读书的明亮少爷,你不认识了? 匡荷生老婆将刺绣递给陈明亮,说,山不像山,水不像水,昏天黑地,你看是绣的么子?陈明亮一看,心头一颤,绣的居然是瞿塘风雨:峡口一片昏暗,只有深处才泛了些迷蒙的光亮。陈明亮将刺绣放至远处,这峡口就像一道徐徐拉开的帷幕,亮出戏台深处朦胧的希望之光。陈明亮没想到整天关在绣楼里足不出户的匡小曼会有如此才艺,于是说,匡小姐何不去重庆美专深造?匡荷生老婆说,兵荒马乱的,到处都闹土匪,女孩子,还是呆在家里的好。楼下飘来一股焦糊味,匡荷生老婆站起身说,坏了,饭烧糊了,你们谈。说着就下了楼。陈明亮见匡小曼仍面无表情地愣在那里,转身也要下楼,刚迈步就感到背后袭来一阵暖风,匡小曼像燕子一样飞到他的身上。陈明亮大吃一惊,推开匡小曼,说,别胡闹,我还以为你真变成大姑娘了。匡小曼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灿如桃花,她对陈明亮说,我正在读王安石的《巫峡》一诗,其中有句叫‘朝朝暮暮空云雨’,何为云雨?陈明亮一愣,想了想,说,巫峡乃蛮荒之地,山高峡深,终日云雾缭绕,云层一厚,自然要下雨,所谓云雨就是一种原始自然风光。匡小曼问,空云雨又是什么意思?陈明亮结结巴巴地说,云层太薄,尚未积成雨层。匡小曼说,你去重庆读书,就学了如何蒙人?我来解释给你听,我们现在这样就叫空云雨。说完一下解开旗袍襟扣,亮出光洁似玉的赤裸身子。

每每想到这里,陈明亮冷寂的心里就会泛起一阵躁动,满屋子都会飘出匡小曼身子发出的气息。

雨淅淅沥沥地飘着,像纱帐一样罩着荒凉的小城。经过李栋臣大院的时候,陈明亮朝里面望了望。大院里住满了孙元良的部队,大院前面那片高大的椿树、女贞树和泡桐树在萧瑟的寒风中显得阴冷而苍凉,枯黄的落叶铺满地,被来来往往的大头皮鞋踩得沙沙直响。

陈明贵望了望大院里撑满的军营帐篷,掉头朝峰崇寺走去。

峰崇寺坐落在北门坡下。灰蒙蒙的屋瓦上铺满了落叶,寒风刮来落叶便像纸钱一样飘飞。寺庙里的县政府办公室一片嘈杂,财政科民政科教育科几十号人挤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忙碌着,民政科在庙堂左侧,旁边立着一排缺胳断臂的神像。

陈明亮将乡里的公文交给民政科便退了出来,然后朝南峰小学走去。

陈明亮来到操场上,想起许多年前跟吕老爷下棋的情景。那时他经常逃学翻过院墙,到县衙门后花园找吕老爷下棋,吕老爷总是一边下棋一边教他《竹枝词》。陈明亮跟吕老爷下的最后一盘棋是在大溪吕家大院。那天悄然回家深居不出的吕老爷突然要见他。陈明亮来到吕家大院看见躺在床上的吕老爷已经奄奄一息,脑袋小得像颗鸟头,黑沉沉的脸像一张老树皮。吕老爷见到陈明亮就说,他屁眼中了两颗子弹。陈明亮一惊,问,是谁干的,报了案没?吕老爷摇了摇头,说,这种事怎好外扬?大限将至,想跟你下盘盲棋。陈明亮知道吕老爷是想借下棋转移痛苦。吕老爷当过几天前清知事,后来听说经常替人打官司收些零花银子。那天吕老爷一边下棋一边还问重庆窑子的女人怎样。那盘盲棋还没下完,吕老爷便带着像谜一样的两颗子弹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陈明亮正想着当年钟楼和院墙的模样,有人喊了他一声,掉头望去正是匡小曼。匡小曼穿着一件枣红色棉袄,陈明亮心头一热,就像眼前泛起一抹明媚的霞光。几年不见,匡小曼越发漂亮了,就像参天森林里透出的一缕阳光,如同寂静山涧中的一股清泉。

来到匡小曼的宿舍,匡小曼给陈明亮倒了一杯水,问道:“还没到放假的时间,怎么回来了?”

陈明亮说:“身子不太舒服,回来修养些日子。”

匡小曼说:“前些日子,学校一个姓杨的老师的大哥在重庆被抓,杨老师的大哥是重庆地下党沙坪坝区的支委,因市委书记叛变革命,她大哥疏散不及,被抓进了歌乐山脚下的渣滓洞看守所,你也是共产党吧?”

陈明亮心里一惊,他没想到匡小曼会猜到他是共产党,他喝了口水,定了定神,说道:“难道你没感觉到国民党统治太黑暗了吗?独裁专制,不允许思想自由言论自由,自然界每朵花在阳光的照耀下都会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对于人类最活跃的思想,国民党却只许它一种存在的模式。”

匡小曼说:“共产党得了天下,会允许思想自由吗?每个社会的思想都是统治者的思想,这话好象是马克思说的。”

陈明亮说:“共产党主张各党派政治协商,主张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共产党是为劳苦大众谋利益的。”

匡小曼说:“辛亥革命,推翻满清,国民党也是这么说的。重庆地下党的书记叫刘国定吧,被捕前后完全是两副嘴脸,之前一定是信誓旦旦为了革命可以抛头颅洒热血,被捕之后如何呢?不仅背叛自己的信仰,还带着敌人到处抓自己的同志,这不显得滑稽可笑吗?这样的人一旦掌握了政权,你能指望他会给老百姓带来什么好处?”

陈明亮说:“刘国定并不代表共产党,共产党主张的各党派政治协商的民主政体不管它今后如何演变,但现阶段无疑是民主的进步的充满活力的。”

匡小曼说:“你还是呆在家里修养的好,不然会引起怀疑,这里的县中队不是吃干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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