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1）

王老幺看见大昌西门的时候太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七里大坝一望无际的麦苗像罩了一道金光令人晕眩，王老幺感到有些心慌意乱，不知是饿了，还是闻到了桂花的气息。西门外立着一排高大的麻柳树和泡桐树，树叶投下的阴影使城墙泛着一种青苔状的阴冷之气。

王老幺是因为在野麦岭劫了李瘸子的弹药箱而逃离青棡坡的。那天，撬开弹药箱看见里面全是鸦片，韩天月骂道，国民党岂有不亡之理，然后说青棡坡联络站不能用了，得打一枪换个地方，韩天月叫王老幺到建始避一避，王老幺没去建始，绕道来到大昌。

一进城门，王老幺看见一个挎着盒子枪的人盘着腿朝这边走过来，斜着眼打望着路人。王老幺将破草帽往下压了压，退出城门，沿着城墙根往南走，地面杂草丛生，城墙砖石覆盖着风雨剥蚀的烟尘，初春的阳光下透着一股股岁月的寒意。

南门外是一块沙河坝，有几个女人在河滩上洗衣服。

王老幺来到河边，咕噜噜地喝了一通水，抬起头就看见了桂花。

桂花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穿着一件雪青色绫稠短袄，桂花正在用木棒一下一下打击着衣服，奶子随着手臂的起落像兔子般在襟里蹦跳。

桂花感到旁边有个男人一直盯着她，木棒斜着一击，江水像网一样腾起然后罩落在王老幺身上。桂花掉过头正想骂上几句，认出那人竟是王老幺。

桂花愣了好一阵，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王老幺抹着脸上的江水没有吭声。

桂花说：“你快走吧，陈老爷的事还没有了。”

桂花说完，收拾好衣物端起盆就往回走。

进了南门，桂花掉头看见王老幺一直跟在身后，停住说：“我已经嫁了人，你还是走吧。”

王老幺低着头一声不吭。

桂花说：“你不会再镖杀我家男人吧？”

王老幺摇了摇头。

桂花叹了口气，进了一栋双层屋檐的四合大院。

王老幺在四合大院屋檐下蹲了两天，第三天桂花走出门来，对他说：“没有去处就在我家帮工吧，我给老爷说了，他姓黄，叫黄老爷。”

王老幺跟在桂花后面进了黄家大院。穿过一片菱形天井，王老幺看见黄老爷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边，看不清他的面容，太阳从堂屋后面的天井射过来，黄老爷的脸一片模糊。

黄老爷干咳了几声，说：“你是桂花的远房表弟？”

王老幺摘下破草帽点了点头。

黄老爷打了个哈欠，说：“我是看在桂花的面上收留你，下去吧，换件干净的衣服。”

王老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跟着桂花穿过堂屋后面的天井，来到后花园。后花园栽着一片乌桕树，枝头花儿开得正繁，红艳艳的一片。

狗子正在树下挖蚯蚓，桂花冲着狗子说：“你怎么还这么贪玩，快去做功课。”

狗子瞥了一眼王老幺，说：“没铅笔了。”

桂花对王老幺说：“一块儿去街上转转，买支铅笔。”

狗子说：“我想吃雪枣。”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杂货铺饮食店酒楼茶馆糖果丝绸鞭炮印刷中药油坊铜铺米行盐站从南门一溜儿伸到北门外。在北门边的“悦来斋”果脯店买雪枣的时候，王老幺看见那个挎盒子枪的斜眼。斜眼正摇着一顶草帽朝北门外一棵榕树下走去，树下铺了一个杂货摊，有个女人正弯着腰在挑选木梳。王老幺看见斜眼走过去，拔出枪顶着那女人翘起的屁股，将草帽盖在女人腰身上，一把扒下了女人的裤子。

王老幺感到血液一下奔涌到脑门，他知道斜眼在干什么，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从腰后刷地抽出了一只冷硬的飞镖。

桂花朝榕树那边望了一眼，赶紧将王老幺拦住，说：“你想找死？他是治安团的人。”太阳朝西偏去，王老幺感到眼前一片晕眩，大昌城像笼罩在猪血一样的紫光当中。

回到大院，王老幺看见堂屋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瞎子正在给黄老爷摸相。

穿青布长衫的瞎子在黄老爷发黑的脸上摸了一阵，点上一根纸烟，没有吭声。

黄老爷说：“但说不妨。”

瞎子抽了几口烟，说：“老爷的面相乃天象之命。”

黄老爷问：“此话怎讲？”

瞎子摇了摇头，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也。”

黄老爷皱了皱眉头，对瞎子说：“给我太太也摸摸。”

瞎子在桂花脸上摸了一把，手就往下，要往裤裆里伸。

桂花按住瞎子的手，她望了望神色阴森的黄老爷，手渐渐松开，任那只树皮疙瘩般的手往下摸去。

瞎子摸了一阵，伸出手，扯过一张黄纸开了开，说：“你堂客的父母死于民国36年长江发的那场大水。”

桂花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瞎子品了一口茶，说：“你肚里的娃胎气不顺，成一种乱象，生下来就会面临到生死之坎。”

瞎子掉头对黄老爷说说：“你堂客之前有个男人，之后还会有男人，凡是沾过她的男人都难善终。”

黄老爷大惊失色，手中茶碗翻滚下地啪地跌得粉碎。

瞎子说：“黄老爷不必惊慌，因为你进不了她的身子，你只是在岸边游弋，是吧？”

瞎子走后，桂花擦着黄老爷衣襟上的茶叶，说：“别听他胡说。”

黄老爷愣了好一阵，说道：“你知道他是谁？他叫李神仙，他的师爷在印度学过骨相，太平天国就是被他师爷看准的，那年他师爷转到广西紫荆山下的一个小镇，看到满街贩夫走卒都戴着‘红翎子’，开始他还认为西洋之术是骗人的把戏，心想，若是两三人中得举人进士倒也罢了，怎么会大街小巷全是红翎子？一年后洪秀全在紫荆山揭竿而起，方圆几百里的人都参加了起义军，也就是日后太平天国称为‘老营’的那班人，定都南京后，个个都成了有品位的官员。民国十六年，李神仙经过江西兴国县的一个村子，看见全村的人都戴着‘红翎子’，回来后便说那个村的人都要当大官，结果眼睛就瞎了，泄露天机，无疾而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