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2）

陈明贵扛着枪走进屋时看见陈明亮正在翻看一张《新蜀报》。

陈明贵早就知道陈明亮出了事，陈明亮出逃的第二天，通缉令就传到了县中队和警察局，李栋臣接到军统重庆站的电报，没有布置人到大溪守株待兔，李家跟陈家是多年的世交，再说国民党大势已去，抓一名潜逃的共党已经没有意义，只会欠下一笔血债，李栋臣不仅不抓人，还将电文给了陈明贵看，当着他的面烧掉。

陈明贵将枪靠在桌边，对陈明亮说：“哥，别以为这里就安全，实话告诉你，通缉令早就到了县里。”

陈明亮说：“你是来抓我的吧。”

陈明贵说：“李局念及跟老爸的交情，放了你一马。教书就教书，参加什么共党？”

陈明亮说：“国民党独裁腐败，发动内战，压制民主，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大凡正直的中国人都应该站起来反对。”

陈明贵说：“你的意思是没有参加共党就不正直？”

陈明亮说：“起码是麻木不仁。好了，还是说说眼前的事吧，当前的形势想必你也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为国民党殉葬？”

陈明贵点上一根烟，说：“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警察以维持地方治安为天职，以宪法为行为准则，说得明白一点，警察局不会跟着国民党溃逃，南京失陷，警察局也没有逃命，而是坚守在岗位上。至于共产党如何处置我们，是收编还是解散，或许像日本人那样抓去砍头，只能听天由命。”

陈明亮说：“共产党的政策是缴枪不杀优待俘虏，你应该采取主动，站到人民这一边。”

陈明贵漠然一笑，说：“你现在这种状况还居高临下夸夸其谈不觉得很滑稽吗？到了哪山就唱哪山的歌吧，现在到处是国民党的特务，稍有不慎就会招致杀身之祸，刘国定是怎么被捕的？重庆地下党怎么会被一网打尽？你以为国民党都是饭桶，警察局县中队全是白痴？回来就找个事做，以掩人耳目。”

正说着，陈和顺就从乡公所那边回来了。陈和顺见到陈明贵，问道：“扛着枪回来做么？”

陈明贵说：“奉命回来执行公务。”

陈和顺眉头一皱，问：“什么公务？”

陈明贵说：“局里叫我驻守大溪，追查从桃花山下来的鸦片。”

陈和顺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县里派个不谙世事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来查禁鸦片真是天大的笑话。这时匡荷生跨进屋来，见到陈明贵便说：“二少爷真是英姿飒爽。”

陈和顺说：“猪鼻子插葱，装象。”

陈明贵说：“爸，我干什么你都看不顺眼，我可是回来执行公务。”说完就上了楼。

陈明贵上楼后，陈和顺对匡荷生说：“黄县长说得斩钉截铁，竟派个毛头小子来，他斗得过李瘸子吗？他连门都摸不着。”

匡荷生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二少爷年少气盛聪明过人，县里派他来总有派他来的理由，即使弄砸了，也有回旋的余地。”

陈和顺说：“堆在乡公所的都是军需品，你就是知道李瘸子的鸦片藏在里面，也只能干瞪眼。那些货是跟着军需物一块儿运过来的，你说怎么查？”

匡荷生说：“二少爷从小机敏过人，听说一次先生出了道题，先生将一大一小两只罐放在桌上，问，用什么办法能将大罐装进小罐。班上无人能解。只有二少爷答对了，他说将大罐砸烂就可以装进小罐。目前的状况跟先生当年出的那道题似有相同之处，咱乡公所堆着的弹药箱中有一箱或几箱装的是鸦片，在不准搜查的情况下，能扣住装有鸦片的弹药箱，或者说，从江对岸运过来的军用物资，有什么办法使那些装有鸦片的弹药箱过不了江？我相信二少爷会想出个良策。”

陈明贵从楼上下来说了声要去乡公所便出了屋。在街场上陈明贵买了只野鸡，挂在枪口上来到乡公所。

李瘸子正在堂屋拉胡琴，见陈明贵扛着只野鸡跨进大院，停住琴，说：“陈警官又回来了？真是好枪法呀。”

陈明贵将野鸡扔给差役冉老头叫烧了下酒，然后对李瘸子说：“我哪有这种枪法，街场上买的，枪口上挂死鸡冒充打猎人。”

李瘸子问：“陈警官回乡休假？”

陈明贵说：“执行公务，大溪乃交通要道，上面叫我回乡协助维持治安，确保军需物资的安全。顺带追查从桃花山下来的鸦片。”

李瘸子怔了一会儿，江对岸漂浮在桃花山半腰的云层突然化作瓢泼大雨哗哗打了下来，守卫军需物的两个士兵赶紧扯起一张军用帆布掩盖上。李瘸子望着烟雨迷蒙的桃花山，心里想，黄县长派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驻守大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天，黄县长带人上山铲苗，还未爬到半山腰就打道回府了，一场瓢泼大雨将黄县长一干人淋得像落汤鸡。经过大溪的军用物资谁人敢查？黄县长应该明白这一点，派个毛小子来或许是做做样子。

冉老头很快就将野鸡烧好，又酥了一盘花生米弄来一壶包谷酒。陈明贵将汉阳造丢在一边，对李瘸子说：“李排长，一块儿吃。”

陈明贵为李瘸子斟上酒，说：“前辈当年剿匪平乱，伤了一条腿，我敬你一杯。”

李瘸子说：“青出于蓝胜于蓝，有二少爷驻守大溪，土匪毛贼会闻风丧胆两股颤颤。”

陈明贵对冉老头说：“给我准备一副鱼网，明天舀鱼去。”

李瘸子问：“鱼能舀到？”

陈明贵说：“前辈有所不知，这峡江里的鲟鱼生于长江长于大海，每逢春秋就成群结伙从大海进入长江，然后逆江而上三千里，到达金沙江产卵后再顺江而下，游回大海育肥。每逢开春，只需站在江边握住网杆，那些鲟鱼会像飞蛾扑灯似的往网里扑。鲟鱼早在商代就被定为贡品，具有极高的营养价值和药用价值。”

李瘸子掉头喊住冉老头，说：“给我也准备一副网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