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3）

陈和顺从乡公所出来看见四方台黄桷树下围满了人，有个操河南口音的汉子在卖打药。那汉子将脚边的长条凳竖起，叫身边的一个小女孩贴着凳站着，那小女孩嘴里衔着棒棒糖，眼睛张望着四周的人。那汉子拱手对着围观的人群说，各位大叔大婶，还望讨个还帐的小钱。说完手一甩，一只黑亮的飞镖带着一道寒光，直端端地插在长凳前小女孩的头顶上方。有几个女人吓得当即瘫软下地，一个老头丢下几张票子，捋着胡须说：“好镖，民国八年，大元帅府参议高尚志视察川鄂军事，调停靖国联军一、二军之间的矛盾，高参议就是在四方台这棵树下被飞镖刺杀身亡，那飞镖只射中高参议的胳膊，高参议是中镖毒不治身亡的。这汉子的飞镖，真是出神入化。”

陈和顺立马叫人驱散河南人的圈子，他冲着那汉子说：“你是孩子她爹吗？”

河南汉子点了点头。

陈和顺说：“干什么不能挣钱？要拿女儿的命做赌注。”

河南汉子无言以对，收起摊子走了。

陈和顺看见人群中的匡荷生，将他叫到河街的一家馆子。

陈和顺要了两碗福田茶，对匡荷生说：“刚才那汉子玩飞镖使我想起了惨死的老爷子。”

匡荷生说：“陈乡长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陈和顺说：“有人看见王老幺了，他躲在大昌黄老爷家。”

匡荷生喝了口茶，说：“他认识黄老爷？”

陈和顺说：“他闻到了桂花的腥味。”

匡荷生说：“得去县里报案。”

陈和顺说：“我去找了李栋臣，他说到了县里不一定办得了，人证物证都难找，你看这事怎么了。”

匡荷生用碗盖刮着水面上的茶叶没有吭声。

陈和顺说：“是不是因为他老二在给你当挑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是听了你的才放了王老二。”

匡荷生说：“杀人偿命，这个理儿我还是懂的，陈乡长如果实在顺不下这口气，可叫人买通大昌那边，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陈和顺望了望江对岸云雾缭绕的桃花山，说：“听说杨木匠两个儿子都出了事，一个在新滩翻了船，一个得了暴病不治身亡，说是因为他那根墨尺断了，说墨尺断了会断后，我对不起他呀。”

匡荷生知道陈和顺担心的是那墨尺是他碰断的，那签语会不会附着到他的后人，于是说：“这事怪不得陈乡长，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你也不知道那墨尺断不得。”

陈和顺见天色已晚，要了一罐包谷酒一盘豆腐鱼，吃完饭，陈和顺说还有些事要办去了乡公所。匡荷生点上一支烟，在四方台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街朝康公庙走去。前些日子，唐厚斋找到他，要他帮忙找个女人。匡荷生说，这庙宇槽你唐镇长看中的女人还不像沙土萝卜一带就来。唐厚斋说，小曲好唱口难开啊，匡老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匡荷生不敢得罪唐厚斋，于是问，唐镇长需要什么样的女人？唐厚斋说，当然是黄花闺女了。

康公庙在河街西端，是为明末康茂才修的庙子。明洪武四年，康茂才领兵由荆襄入川征伐明玉珍，兵囤大溪口，时江水大涨，峡口被铁索横截，半夜里，康茂才带了几个亲兵往关口探听虚实，行至柜子岩下，被伏兵乱箭射死。

匡荷生来到康公庙前，四下望了望，然后闪进旁边的黛溪茶楼。

茶楼的老鸨叫赵氏，曲尺人。赵氏见是匡荷生，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匡老爷，真是稀客啊，看茶。”

堂屋一片昏暗，只点着一盏洋油灯。常德恩施的堂子挂的是电灯，四壁裱糊的荧光纸一片雪亮，楼上的闺房更是温暖如家，扇屏灯幔软藤睡椅镶金穿衣镜应有具有。匡荷生埋着头径直去了后院的灶房。赵氏跟上来说：“匡老爷只管放心，我专门备有一个房间，有一道后门，可通康公庙。”

一个肥滚滚的女子端来一碗茶。

匡荷生挑着灶台上油灯里的灯草，瞥了一眼上茶的女子皱起眉头。

赵氏说：“匡老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人与人不同，花有几样红，黛溪的姑娘是原汁原味，人胖，胳膊腿往哪里伸都软和。”

匡荷生问：“有没有尚未落水的？”

赵氏说：“有啊，上礼拜从青石过来一个妹娃，叫小红，我是专门等着像匡老爷这样温柔体贴的主儿。”然后掉头对胖妹说：“去叫小红来。”

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孩走进灶房，怯生生地喊了声匡老爷。

匡荷生往灶堂里塞了一把柴薪，心里想道，常德恩施的姑娘一个个婀娜多姿风情万种，就像熟透的柿子一吮汁儿就来，这小红像挂在树上的毛桃子板栗球，不知扎不扎手。

赵氏说：“匡老爷上楼吧。”

匡荷生说：“不，人我明天带走，过几天完璧归赵。”

赵氏眼珠转了一圈，问：“去哪儿？”

匡荷生说：“这你就不要管了，明天上午你先将小红带到衫树岭，我在那里等你。钱不是问题，带我从后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