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4）

当河对岸山坡上的油菜花开到最繁的时候，桂花生下了一女。黄老爷给女儿取了个名，叫菜花，说菜花贱容易喂养。黄老爷给女儿取名菜花是他相信李神仙摸的胎气，李神仙说小家伙脉象很乱，难活。菜花一落地就哭闹不止，七天之后便咽了气。郎中说菜花是患了脐风。菜花的夭折让王老幺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小杂种的眉毛和鼻孔长得跟陈老爷子一模一样。

这期间，王老幺跑了一趟县城拉货。在县城王老幺见到了韩天月。王老幺告诉韩天月说他没去建始找老大他不想投靠当国民党的哥，他去了大昌在一个姓黄的老爷家打短工。韩天月告诉说，大溪大庙贴满了通缉他的布告，叫他就呆在大昌，今后有什么事会派人通知他。呆在大昌正合王老幺的心思，那天李神仙给黄老爷模相说他进不了桂花的身子，从李神仙的话语中王老幺知道黄老爷是个阳痿患者而且活不了多久，李神仙说的天命之相会不会是在暗示即将到来的穷人翻身解放的日子，黄老爷翻不过那道坎。

这天王老幺和桂花正在灶房推豆腐，看见一个穿黑布长衫的老头跨进大院，那老头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一顶破斗笠遮去大半个脸。桂花见那老头手中拿着一只破碗，于是叫王老幺去舀碗剩饭给他。那老头望了望桂花，径直来到二堂后面的菱形天井。

黄老爷正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见撞进来一个讨饭的老头，正要动气，那人取下斗笠，挺直腰身，撕下山羊胡子，笑着说：“黄老爷不认得我了？”

黄老爷大惊失色，朝王老幺喊道：“快给客人看茶。”

黄老爷将穿黑布长衫的人带到西厢屋，吩咐桂花和王老幺去灶房弄些酒菜，然后关上门，对那人说：“壮士有何见教？”

壮士从背篓里取出一只又脏又臭的麻布包袱，摸索出两只陶俑放在桌上。

黄老爷俯下身，浑浊的眼睛像闪电似的亮了一下。眼前的陶俑一只是东汉红陶舞俑，一只是宋代三彩武士俑。舞俑头饰布帽，身着尖领宽袖袍，绣有齿形花边，腰带一溜菱形钩结装饰物，左手扪腰，右手执绸，昂首欲舞。武士俑顶盔贯甲登靴，双手抱拳于胸，竖目环眼，威武潇洒，通体施绛、绿、黄三色釉，色泽晶莹，徐徐如生。

壮士将陶俑往黄老爷跟前一推，说：“当年路经大昌，抢了你堂客，今天特来向你赔罪。”

黄老爷说：“老夫不敢。”

壮士说：“收下吧，放在我那里迟早会变成一堆碎片。”

黄老爷见壮士不是戏言，于是说：“壮士有如此心意，老夫不胜感动，不瞒你说，她跟着我也是活守寡。”

壮士说：“刚才见到你那年轻的堂客像是刚生了孩子。”

黄老爷说：“那不是我的后人，是捡来的。”

壮士说：“黄老爷有如此襟量，叫兄弟敬佩之至。”

黄老爷拿起陶俑握在手中看了又看，问道：“此物从何而来？”

壮士说：“皇宫。”

黄老爷一惊，问：“此话怎讲？”

壮士说：“这是我祖上从皇宫里带出来的。”

黄老爷颤了一下，问：“你祖上尊姓？”

壮士说：“刘体纯，在下刘二虎。”

黄老爷放下陶俑，双手抱拳，哆嗦着说：“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刘二虎将陶俑往黄老爷跟前一推，说：“什么泰山，草民而已。”

这时王老幺敲门进来，摆上一桌酒菜。

几杯酒下肚，黄老爷说：“刘体纯一世英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没想到会困死在茅麓山上。”

刘二虎说：“李自成与崇祯厮杀多年，两败俱伤，让满清渔翁得利。”

黄老爷说：“当年十三家烧杀掳淫，耕耘尽废千里人烟断绝，你祖上在八石坪将一村男女老幼掳掠上山，大刑伺候，截腰斩手剔目断筋，酷刑之惨烈，见者心胆俱丧，叫嚎之声，震动山谷。十三家岂有不败之理。”

刘二虎说：“那是官兵对付我们的酷刑，我祖上只是以其人之道吓唬刁民而已，是刁民负我祖上在先，当年，我祖上进川，一路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后来清军入关，闯王兵败，你们反过来助纣为虐，帮助官兵围剿。崇祯甲申年，张献忠入川大开杀戒，川人便把仇恨记在十三家头上。顺治四年，郝摇旗、袁宗弟、还有我祖上退至巫山，就遭到官兵刁民的合围，就像中了巫气，郝摇旗袁宗弟居然被官府生擒于黄草坪，我祖上退至茅麓山也无路可走，尾随不舍的清军将茅麓山围得水泄不通，通往陕西湖北的路均被官兵截断封锁，我祖上最后只得自缳而焚。杜甫当年过巫山留下一首诗：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此言是也。”

刘二虎仰脖喝下一杯酒，掀开遮搭在背篓上的破麻布，黄老爷掌灯过来，一看大惊失色，背篓里竟是一棵传说中的青铜鎏金摇钱树。那树，树的枝干上像挂着一个挨一个的铜钱，树底两条舞龙交错，树顶凤凰昂首望风。

刘二虎将摇钱树搬上桌，说：“这树送给你了。”

黄老爷望着闪闪发亮的摇钱树，双脚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刘二虎扶起黄老爷，说：“你是个厚道人，我才将这绝世宝物送给你。上个月，在官阳碰到李神仙，他的手还没碰着我就颤抖着缩回去，什么话也没说连夜就跑了。看来，天要亡我，说不准哪天就死在乱枪之下。”

刘二虎走后，桂花进屋望着桌上的摇钱树，问黄老爷来者是谁怎么会把宝物送给老爷？

黄老爷说：“他叫刘二虎，是刘体纯的后人，几年前他率众洗劫大昌城，那时我烟瘾发了，我堂客也留下了，结果被他看中掳了去，那女人为他生下一女，如今到了上学的年龄，刘二虎想让她到大昌来读书，托我关照一下，他女儿叫刘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