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5)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18 19:11:42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唐厚斋经过法国天主教堂时,乌云正从报风山那边铺展过来,阴沉沉的云雾像撒开的一张网,将大山深处的蛮荒之气罩在坝子上空。唐厚斋在高大的无花果树前站了一会儿,望了望没有动静的钟楼跨进教堂。
法国神父神情庄严地站在圣母玛利亚像脚下叽里呱啦地念着经,下面挤满了乱哄哄的教民,应和之声像蜜蜂嗡嗡乱叫,将教堂四壁震颤得嚓嚓直响,四壁和柱梁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绘像是动了起来,迷乱的光影使人晕眩。唐厚斋心里想,这西洋教施了什么法术,竟诱惑了如此众多的山民。那天为了修理这个勾引民女的神父唐厚盏去孙连长那里借兵遭到拒绝,孙连长说军队不能介入地方事务。唐厚斋只得带上镇里两三杆破枪前去抓人,却被教民堵在门外。事态惊动了县里,在县里开会的冉区长连夜赶回大庙,并带回黄县长的指令,立即撤回保安队。冉区长说,法国是友好邦交,再说那个神父走的也是文道,他走文道我们也走文道,最后只是让那个神父赔了些银子。
在法国教堂转了一圈,唐厚斋叼上根纸烟去了区公所。
大庙区公所设在街场背后的观音庙内,观音庙在一个小山坡上,像一座废弃的土城堡。暮春的庙楼仍旧显得凄凉,弥漫着一股阴森的寒气。观音庙后面有棵麻柳树,枝条繁茂苍凉,无风也会摇曳,发出一阵阵揪心的声音,有几只乌鸦在灰蒙蒙的天空盘旋,后面山坡是一块坟地,不时飘来像雪花一般的纸钱。
区公所办公室在观音庙楼阁上,楼阁开有一扇窗口,使黑暗的庙楼有了一丝光亮。房屋中央连着两张方桌,各乡乡长正围坐在方桌两边,抽着烟面无表情地听着冉区长摊派征丁征捐的任务。灰蒙蒙的雨雾随风涌进屋,乡长们神色灰暗,像被岁月凝固而成的一尊尊神像。
冉区长见大家垂头丧气,提高嗓门说道:“共产党拿下南京又怎么的?当年小日本不也攻占了南京?华中还有强大的白崇禧部队,驻防川东峡江的孙元良乃抗日名将,大家不必担心,共军是打不过来的,大家要振作精神,特别要严防共军的探子。上次在野麦岭被劫走的一箱军需品表明不法分子已开始蠢蠢欲动,想搞地下武装跟共军里应外合。各乡各保要加强对各路口要道的检查,对来往的陌生人要严加盘查。”
唐厚斋续上一根纸烟,说:“冉区长,这些年我们在后方征粮征丁,可前方几百万部队弹指间就灰飞烟灭,我们这穷山僻壤地皮都快刮光了。”
冉区长说:“在战场上胜败乃兵家常事,切莫为一城一池之得失而悲观丧气,我们拿着政府的俸禄,就得尽职尽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唐厚斋说:“冉区长,报风山的刁民黄老腊一家就抗捐不交,他们搬到过去王老大一家住的那个老鹰岩山洞,据险跟政府对抗。”
冉区长说:“凡抗捐抗丁者坚决拿下,镇上人手不够,陈乡长那里支援些人枪。”
唐厚斋对坐在身边的陈和顺说:“陈乡长,这庙宇槽我可是替你翻了个底,仍不见王老幺的下落,他会不会躲到建始他老大的兵营里。”
陈和顺抽着烟没有吭声。
从区公所开完会出来后,唐厚斋去张寡妇那里吃了碗杂酱面,抹了抹嘴来到匡荷生的货栈。
匡荷生正在看一张《中央日报》,见唐厚斋进屋,放下手中的报纸叫王老二给唐厚斋泡了一碗茶。
唐厚斋坐下后,问:“报上有什么消息?”
匡荷生说:“长江天堑已被共军突破,国民政府危在旦夕。”
唐厚斋点上一根纸烟,说:“当年日本攻下汉口长沙,也没打进来。”
匡荷生说:“那是小日本,眼前共军势如破竹,国军只剩下华中的白崇禧集团了,但愿能守住西南一隅。”
这时有个挎长枪的乡丁走进屋,对唐厚斋说:“唐镇长,有几个美国人去了龙骨坡,不知他们在洞里捣鼓什么?”
匡荷生说:“他们是考古队的,在寻找古人类化石,知道北京周口店的山顶洞挖出的猿人化石吗?那可是价值连城。”
唐厚斋对乡丁说:“去,给我盯紧点,挖出什么宝物,立即报告。美国人怎么知道洞里有什么化石?”
匡荷生说:“他们是被山民卖到巴东药材收购商的龙骨渣引上山的,那龙骨渣实际上是一些几百万年前古脊椎动物的化石,那东西可以做红口子药,止血消肿。”
挎长枪的乡丁走后,唐厚斋喝了口茶,问:“匡老爷替我办的事没忘记吧?”
匡荷生笑了笑,说:“唐镇长拜托的事老夫岂能忘?”边说边从楼上喊下小红。
唐厚斋看见从楼上下来的女孩面黄肌瘦,一身的骨头架子像根干柴棍,脸一下拉长了。
匡荷生说:“这女孩叫小红,刚从乡下领来的,唐镇长知道乡下这些年的光景,征粮征捐,池塘的水都被抽干了。女孩就像鱼仔,得关养些日子。唐镇长过几天再来,鱼仔就肥了。”匡荷生嘴里这么说,心里却骂道,你以为你是皇帝天子选秀啊,也不吐泡口水瞧瞧你那模样。
导入论坛 引用链接 收藏 分享给好友 推荐到圈子 管理 举报
TA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