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6)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19 19:01:57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太阳朝西边坠去,上游什么地方像是撞了船,破碎的船板和油渍在江面拖拽着一条迷蒙的光带。
吃过晚饭,陈明贵就约李瘸子去黛溪河扳鱼。从小码头上船,一根烟还没抽完,就到了黛溪河的一条水湾。黛溪河是一条支流,从大山深处款款流出,汇于瞿塘峡东端的大溪口。
上岸后,陈明贵抖开一张军用帆布摊在草地上,让李瘸子休息,自己则挽起裤腿,将网子栓在几根简单套合的竹杆上,然后下了河。月亮钻进云层,远远近近的山都隐藏在黑暗之中。黛溪河从上游迤逦飘来,闪亮着的细碎光斑时隐时现,河面散发出浓郁的潮泥味和鱼腥味,水中不时泛起泡子,忽快忽慢地转悠。陈明贵套好网,来到岸边,一屁股坐在帆布上,对李瘸子说:“好了,耐心等待吧,扳网是一种享受能使空寂无聊的夜晚变得实在。”
李瘸子带来的伙计阿三已经在旁边生了火,取出了一壶包谷酒。阿三是李瘸子从老家带来的帮手,李瘸子带上阿三是以防不测,他弄不清眼前这个毛小子是纨绔公子还是心怀叵测。
李瘸子卷着一根叶子烟,问:“能扳着鱼吗?”
陈明贵注视着河面上的水泡,说:“能,黄蜡丁,白鯵、翘壳和虾,抹上盐,用火一烤,鲜美无比,在喝上几口包谷酒,日子就是最精到之处了。李排长,你选中大溪这个地方真是慧眼识珠,这里民风淳朴山清水秀,可谓世外桃源。我家老爷子在长江泡了几十年,千里长江,他就选中了大溪落脚。”
李瘸子点上烟,说:“时局越来越坏,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陈明贵说:“共军即使迂回贵州攻下重庆,这峡江至少还能太平十几年。当年李自成兵败,其残部郝摇旗、袁宗弟、刘体纯在这一带坚持了十八年。李排长何不将家眷接来?”
李瘸子说:“不瞒老弟,老哥子还是光棍一条。”
陈明贵说:“那就在大溪找个女人。”
李瘸子说:“没钱啊,离开部队做了茶叶生意,川北万源的清茶乃历朝贡品,刚挣了几个钱,战事一起,茶叶就运不出去了。当年我借给吕老爷二十块大洋,没想到他竟撒手去了,我就要了吕家大院一间屋半个院子,半个院子还堆了军需品。为这事,你爸对我很是不满,说实话,我也不想干这差事,住在乡公所,我还不自在呢。我真羡慕老弟呀,无忧无虑清闲自在。”
陈明贵喝了一口苕酒,说:“我是苦中寻乐,不瞒哥子,县里派我来是因为言传大溪在贩运从桃花山下来的鸦片,这些日子从山上过来的挑夫我都查过了,卵子个鸦片。有人说是绕道奉节过来的,过些天,我还得去一趟奉节。”
李瘸子心里笑了笑,说:“是个苦差事,奉节那边水深流急,能网住鱼吗?”
这时,网里有了水的拍打声,陈明贵起身使劲一扳,网还没亮底,李瘸子的手电光便照射过去,橘黄色的光照中扑腾着两只尺把长的黄蜡丁。
烧好鱼喝足酒,天就亮了。
回到乡公所,炮台背后的树林里飞窜出一只野鸡,李瘸子说:“明贵老弟,有美味撞上门来了。”
陈明贵仰头望了望,说:“这枪,上面只发了五粒子弹,用了一颗就得交代,拿在手里就跟吹火筒似的。”
李瘸子笑了笑,说:“我这里有子弹,离开部队,没啥带的,就带了些子弹做纪念。当年打张国焘,子弹多得像红苕泡,那时我是机枪手,一扣扳机,几十发子弹就闪着红光去了,真是痛快啊。”
李瘸子回屋找来一颗子弹。
陈明贵将枪扔给李瘸子,说:“还是前辈打吧,好让晚辈目睹前辈当年的飒爽雄姿。”
李瘸子接过枪,将子弹推上膛。当那只野鸡又窜上天的时候,李瘸子举起枪就扣动了扳机,啪地一声,窜上天的野鸡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歪斜着朝九间店坠落下去。
陈明贵说:“好枪法,你要是上了前线,一梭子弹扫过去,共军还不吓得屁滚尿流?”
李瘸子说:“是啊,当年追剿赤匪,那真是像割麦子似的一片片倒啊。”
陈明贵说:“我去找野鸡,再弄点菜,咱们好好喝一壶。”陈明贵边说边走出乡公所,沿着河街朝九间店跑去。路经家门口,正在院坝朝屋顶张望的余朝远说:“掉屋顶上了。”
陈明贵从自家三楼爬上聚兴昌屋顶,他将野鸡扔到院坝,然后来到屋顶东端观看那只出水的石鱼。
陈和顺从观音庙小学回来看见陈明贵站在屋顶石鱼跟前,大声叫道:“你给我下来。”
陈明贵吹着口哨从屋顶下来,陈和顺沉下脸,说:“你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上面派你来是叫你扳鱼下棋打野鸡的吗?”
陈明贵说:“大溪治安良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扳个鱼打个鸡有什么不可以,又没影响公务。”
陈和顺说:“就没别的公干了?”
陈明贵说:“禁查鸦片,可大溪民风淳朴,谁会贩烟?我也没查着有谁贩运鸦片。”
陈和顺气得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只得拂袖而去。
余朝远走过来,对陈明贵说:“屋顶那两只石鱼不能碰。”
陈明贵问:“为啥不能碰?”
余朝远望着陈和顺远去的背影,低声道:“这是聚兴昌的秘密,当年杨木匠只告诉过我和陈家老爷子。杨木匠说,屋顶石鱼乃聚兴昌之命脉,它是所有屋檐水的暗道机关,弄坏石鱼屋檐水无处可泄就会渗入墙板。杨木匠说,如果谁想霸占聚兴昌,只需将屋顶石鱼扳倒,用不了多久,整个楼房就会垮塌。”
陈和顺去街场转了一圈,然后搭船去了县城。
李栋臣庄园内撑满了军营帐篷,帐篷上挂满了落叶,四周被马蹄踩得一片泥泞。四合大院旁边那块包谷地一片翠绿,女佣正在地里薅草施肥。陈和顺记起老爷子最喜欢那块地种出的包谷,说刚摘下的包谷浆汁像女人的奶水。
李栋臣不在家,李栋臣老婆也不在。女佣给陈和顺泡了一碗福田茶,说老爷中午要回来吃饭,夫人到自卫队李非武家打麻将去了。
正说着,李栋臣就穿过大门前那片茂密的树林走过来。李栋臣进屋看见陈和顺,问:“陈乡长什么时候来的?”
陈和顺说:“刚到。”
李栋臣抽了一口女佣准备好的水烟,问:“陈乡长有什么事?”
陈和顺说:“你把陈明贵撤回来吧。”
李栋臣问:“他让你生气了?”
陈和顺说:“他呀,耍心太大,会误事的。”
李栋臣想了想,说:“这样吧,你要是觉得他不给你撑脸,过些日子我把他撤回来就是。来了就多住几天,明天我陪你去高唐观,这时节正是观朝云暮雨的时候。”
陈和顺说:“以后再说吧,明天还得去大庙开会,那边有人在抗丁抗税,弄不好会成蔓延泛滥之势。”
从李栋臣家出来,陈和顺在街上碰到河街饭馆的田驼背。田驼背正在进水口面。那是盖有杨开泰印章的水口面,那面雪白如丝,晶莹润滑,回煮不烂,是清代贡品。陈和顺知道水口面制作十分讲究,用的是上等小麦,先喷水以布去灰,然后石磨三次,出粉六成,再加入豆浆、鸡蛋,精盐揉合,盘成条状,抹上香油穿上竹筷,放进木箱发酵数时才上架匀力拉制而成。
陈和顺说:“你那饭馆,有人吃这高档面吗?”
田驼背说:“是徐队长李瘸子点名要吃。陈乡长,前天我在南门看见王老幺了,他在帮大昌的黄老爷拉货。”
陈和顺问:“你没看花眼?”
田驼背说:“就是他,年初桂花还请他在我馆子里吃了两碗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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