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7）

天刚亮，王老幺就跟着黄老爷和狗子上了船。

大宁河从巫溪奔来，穿过大昌宽敞的坝子，便进入瓶颈暗道似的狭窄河段，两岸悬崖峭壁遮天蔽日。许多年前，从大昌到县城的水路走的是铺架在悬崖上的栈道，如今栈道已毁，只剩下一排石孔。石孔下的河道乱石丛生，恶浪拍岸，弥漫着一股股洪荒之气。船老大在大宁河跑了多年，摇着的小船像滑竿轿子似的闪悠着飞驰而下。

船过双龙时，船老板去镇上接了一个背背篓的女人上船，后边驾船边唱起山歌：杏子没得李子圆，蜂蜜没得姐嘴甜，去年跟姐亲个嘴，今日嘴巴还在甜。在女人暧昧难辩的神色中，船就到了县城南门。

南门码头一片杂乱，江面漂浮着树枝菜皮船板和尸体，弥漫着一股股腐恶的气息。从南门进城，穿过一排草房和夹在其间的包谷地，便是警察局。警察局是清朝时的县衙门，用石砌的围墙一隔，就呈现出一股森严之气。警察局后面是一条土石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砖瓦平房，东厢是税务局，西侧站着持枪门卫，穿过平房中间的通道，后院是一片梧桐树林。树林后面的峰崇寺在不明的阳光中泛着一片紫光。

黄老爷朝峰崇寺县衙门里面望了望，然后带着狗子到了南峰小学。黄老爷告诉狗子，南峰小学最初在财神庙，最早叫圣泉书院，是清光绪十八年由当地绅士捐款捐地修建的，当年还修了一座钟楼，上下课靠敲钟为号，可惜钟楼后来被日本飞机炸毁了。

黄老爷穿过操场和一块包谷地来到城隍庙。庙门外有一棵粗壮的黄桷树。黄老爷望着黄桷树繁茂的枝叶告诉王老幺，说抗战那年，他到县城办事遇上日机轰炸，那几架飞机先是将停靠在大宁河口的两艘伪装军需铁皮船炸沉，然后像是对窝藏犯那样将县城一并治罪，密密匝匝的炸弹像鱼儿一样从云层里窜下来。黄老爷说，他那时正在城隍庙，有几个学生娃奔到黄桷树下想看天上的飞机，结果被四下迸飞的弹片全部扫倒，有个学生的肠子还被弹片拉带出来，挂在摇曳不止的树枝上。

黄老爷带着狗子在街上看了一会儿西洋镜，买了一把糖关刀，告诉狗子说，明年就让他来县城读寄宿。

从县城回来，黄老爷刚抽完一壶水烟，肖区长卷了一本《竹枝词》来到黄家大院。

黄老爷叫桂花给肖区长泡了一碗峨眉毛峰，问：“肖区长有么事？”

肖区长说：“随便走走，我从学校严老师那里找了一本《竹枝词》。”

黄老爷说：“肖区长在研究《竹枝词》？”

肖区长喝了一口茶，说：“早在殷商时期，巴人参加周武王伐纣，‘武王伐纣，前歌后舞’，说的就是巴人之师，巴人上阵，伴歌舞争勇锐，势凌殷人。汉朝时，在民间收集到这种歌谣形式，入于乐府，称之为竹枝词，从而沿袭至今。其中，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满裳便是其代表之作。当年刘禹锡贬为夔州刺史，收集翻新了大量的民歌竹枝词，成为竹枝词之集大成者。日后的白居易、范成大又将它推向了鼎盛。”

黄老爷给肖区长点了一壶水烟，说：“像肖区长这样的文才武略早就应该当县长了。”

肖区长叹了口气，说：“民国实行的是流官制，县长要经考试院委任，土著官吏再有本事也只能在乡镇一级混。对了，近日有人在城里发现刘二虎的身影，他下山来做么？”

黄老爷愣了片刻，说：“刘二虎销声匿迹好多年了，他手下那帮土匪早已被政府剿灭。”

肖区长起身说：“刘二虎危害多年，如果现身，一定要到区公所报告。”

黄老爷将肖区长送到大门，说：“《竹枝词》写得最好的是刘禹锡的那首，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肖区长走出大门，突然掉过头望了望正在院里卸货的王老幺，说：“刘二虎是个好色之徒，水口那边有不少姿色女人，如果发现他的踪迹，一定要到乡公所报告，他下巴左侧有两颗豌豆大的黑痣。”

这天，王老幺从水口运货回来，看见刘二虎从桂花住的西厢屋出来。刘二虎瞥了一眼王老幺，贴上山羊胡子戴上破草帽出了大院。

跟着从西厢屋出来的桂花看见王老幺愣了片刻，说：“这么早就回来了？”

王老幺感到桂花神情慌乱满脸通红，问：“黄老爷不在家？”

桂花说：“他到西门宋老爷家打麻将去了。”

王老幺突然感到桂花跟刘二虎一定有了事，桂花近日面如桃花一定是靠了刘二虎恶水的滋养，王老幺心里一阵阵刺痛，像是有一根粗铁丝在心里拉划而过，他说：“刘二虎来做么？你跟他好了？”

桂花说：“这不干你的事，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

王老幺问：“黄老爷知道吗？”

桂花说：“老爷知道，刘二虎想要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