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19）

    陈明贵去街场买了一筐鸡蛋和两把水口面来到大溪小学，他听到教过他的冉老师又病了，冉老师住在观音庙后面用土石垒砌的宿舍里，屋里光线昏暗阴冷潮湿。陈明贵过去没少惹冉老师生气，那时不是下河洗澡就是上树掏鸟，有一次还将牛粪狗屎堆在他的讲桌上。

冉老师佝偻着背在桌前批改作业，他不停地喘息着，像有口气落得很深提不起来。陈明贵放下鸡蛋说：“跟校长讲讲，换个地方。”

冉老师喘息了一阵，说：“学校就这个条件，有个窝就不错了，班上的学生就数你有出息，你说读这之乎也者是不是在误人子弟？”

陈明贵说：“我在老师身上学了不少东西，我会好好干的。”

从冉老师宿舍出来，陈明贵来到乡公所。

李瘸子正在房间里拉胡琴，陈明贵望了望天空，对李瘸子说：“天气不错，舀鱼去。”

李瘸子说：“昨天舀了大半天，只舀了几条虾。”

陈明贵说：“打起仗来鱼也少了，大都被渡江的共军吓得游不上来了，江岸水浅，咱们去长梁石舀。”

李瘸子叫上阿三，带上一壶包谷酒，跟着陈明贵出了大院。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云层像轻纱一样从峡口深处飘展过来，江水流得很缓，不时挟带来残颓的树枝和泡涨的尸体。长梁石在炮台下面的江中，是一长溜凸现在江里的岩石。陈明贵划着小船登上岸，系好船绳，对着岩石撒了一泡尿。

李瘸子点上一根烟，说：“老弟还是童男。”

陈明贵问：“何以见得。”

李瘸子说：“从前逛窑子，人家不见面，只听你撒尿的声音，就知道你年龄有多大，劲儿有多足。”

李瘸子站起身跟着解开裤裆，他掏出那东西一边撒边说：“我这尿声已经没有冲劲了，如果是女人，就跟老婆子一样顺着槽子流了，当年驻防在川陕大山深处，见不到女人，见了女人就跑马，跑着跑着就成羊儿了。”

陈明贵拎着网兜去了岩石边上，掉头对李瘸子说：“鸳鸯乡那边有一种壮阳草，说是很灵，有公干去鸳鸯，我替你摘一把回来。”

阿三拿着网兜寻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李瘸子坐在岩石上一边喝酒一边唱道：好个鸳鸯池，不见鸳鸯鸟，鸳鸯池对面有条河，烧火佬坐一桌。

陈明贵笑了笑，说：“李排长足不出户，对当地民俗却了如指掌，去过青石吗？相传大禹治理黄河后来到长江三峡治理水患，无奈三峡岩层坚硬，鬼怪作祟，什么办法都用了仍无济于事，瑶姬在天上看见大禹治水不得要领，于是下凡来到巫山，在飞凤山平台授予大禹能招鬼神降邪魔的治水良策《上清宝经》，后来大禹治水成功来到巫山向神女致谢，飞凤山空无一人只见得有一块晶莹的青石化为了一缕青烟，袅袅飞向天空，一会儿，青烟又变成霏霏细雨。大禹问众神将这是怎么回事？答曰，这就是神女啊：朝云暮雨风情万种。”

正说着，阿三就舀起了一条尺把长的鲟鱼。

李瘸子站起来，抢过阿三手中的网兜，说：“真还有鱼，我去舀。”

李瘸子拄着棍拎着网兜去了岩石边，阿三说：“当心，这鱼蛮劲不小。”

李瘸子说：“莫非它还能把我拖下水？舀着了…….”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扑通一声，李瘸子连网带人滚到江中。

阿三奔到岩石边，不见江里人影，愣了好一阵，突然跪倒在陈明贵跟前，哭丧着说：“陈警官，你可得给我作证，是他自己不听招呼，被鱼拉下水的。”

陈明贵说：“你回去作个笔录，赶快离开这里。”

天色昏暗下来，从峡口那边掠来的风裹挟着落叶沙石呼啸而来，狂风一头撞在乡公所大院围墙上，停驻片刻，然后掉头，跟着后面又涌上来的风头撕搅着扶摇直上，在空中形成一副巨大的气团，笼罩着一股险恶逼人令人窒息的压力。

炮台那边出现了一串手电筒光，忽明忽暗的光亮像鬼火朝乡公所这边飘来。陈和顺看完阿三的笔录，对陈明贵说：“会不会是徐队长的人？”

陈明贵说：“管他是谁。”

陈和顺说：“你还是去后山躲一躲。”

陈明贵说：“我为啥要躲？李瘸子被鱼拖下水干我么事？”

这时，匡小曼跨进院来。匡小曼是去奉节城关小学参加一个教研活动，路经家门听说李瘸子喂了鱼，便赶来了乡公所。匡小曼朝炮台那边飘移过来的手电光望了望，对陈和顺说：“陈乡长，现在是法制社会，什么事都得讲个理儿，我跟陈警官去乡公所下盘棋。”

在堂屋八仙桌上刚摆好棋，徐队长就带着人从四方台冲上来，将乡公所团团围住。

徐队长一脚踢开乡公所的门，堂屋的油灯跳闪了几下，像油尽似的暗灭下来。徐队长手持驳壳枪，恶狠狠地盯着陈明贵，他没想到李瘸子会栽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上。上次黄县长来大溪禁查鸦片，回去后派了个见习警察来，他还以为县里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走走过场，没想到这个毛小子不显山不露水一步步将李瘸子引向了绝路。

匡小曼拨了一下灯蕊，站起身对徐队长说：“这大溪也是一级政权，徐队长带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围住乡公所是什么意思？”

徐队长一巴掌击在桌上，大声喝道：“你给我住嘴。”

匡小曼说：“徐队长乃党国栋梁，你舅子失足落水乡里深表哀悼，徐队长却如此兴师动众兵戎相见，岂不有失军人之风范？”

徐队长说：“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匡小曼笑了笑，说：“跟一个小女子耍威风不是本事，有能耐冲着共军去。”

徐队长翻瞪着的眼珠转了一阵，掉头问陈明贵：“阿三呢？”

陈明贵拿出阿三的笔录，对徐队长说：“徐队长息怒，这事我请示了县里，县里说李排长是失足落水，跟阿三无关，阿三回西康老家了。徐队长，这事却系偶然，李排长舀到一条十多斤的大鱼。”

陈和顺说：“徐队长，我家老二跟李排长关系甚好，情同手足，李排长失足纯属意外。”

徐队长瞥了一眼阿三的笔录，收起枪，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