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0）

夕阳从报风山方向照射过来，庙宇槽像抹上了一层胭脂色。下坝泛着一道迷蒙的烟波，大片的稻田被山上同时暴涨的溪水淹没，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的湖泊。

王老二挑着担子经过法国教堂时，里面的钟声响了起来。王老二感到教堂的钟声在落日里显得异常悦耳，像金属钩子牵拽出一股股欲念，下面裤裆像伞一样撑了起来。

王老二在教堂外面站了一会儿，等裤裆平息下去，才挑着担子往匡荷生的货栈走去。

匡荷生货栈在观音庙区公所旁边，一楼一底，后面还有个菜园子。跑建始恩施一线，大庙是个中转站，从大庙到建始正好是一天的路程，清晨从大庙出发，傍晚就能到建始。从大溪挑上来的货，中午到大庙，如果再往前走，只能住深山老林里的幺店子骡马店。王老二给匡荷生当挑夫，匡荷生就在菜园子旁边搭了个茅草屋给王老二歇脚住。

王老二跨进菜园子时，看见小红正在摘丝瓜。几日不见，小红像变了个人，满身骨头架子长出些肉来，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血色。王老二知道小红是匡老爷为唐镇长找的女人，唐镇长没看上眼。王老二听说小红是刚从乡下卖到青楼的女孩，尚未落水，于是有了赎下她的念头。在建始王老二见到老大后心里便有了几分底气。前天在老大的营房里，老大开了两个猪肉罐头一瓶泸州大曲，酒足饭饱后，老大说，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女人成家了。老大说，看中哪个女人，没有钱，他想办法。王老二便说了小红的事。老大说，部队马上就要换防，驻守大庙，到了大庙就替他将小红赎出来。

王老二走到茅屋前，放下挑子问：“老爷呢？”

小红说：“昨天刚从大溪上来，正在楼上歇着。”

王老二从挑子里取出一段花布，递给小红说：“我在建始买的，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小红接过花布在身上比了比，突然说：“你带我逃跑吧。”

王老二一惊，问：“出了么事？”

小红说：“昨天唐镇长来了一趟，老爷不在，他若再来，我这身子就保不住了。”

王老二突然感到心底涌起一股热流，他没想到小红愿意跟他这个当力夫的下人一块儿逃跑，他跟小红也就处了几日，闲着没事帮她弄了几回菜地，王老二按捺住怦怦的心跳，对小红说：“在建始我见到了老大，他马上就要调防大庙，他答应将你赎出来。”

这时，匡荷生哼着《苏三起解》走下楼来。李瘸子的溺水身亡使匡荷生中断的鸦片生意有了转机。失去军队保护的桃花山山民又将鸦片藏进茶叶药材里背到匡荷生的货栈。匡荷生专门在大溪河街设有一个货栈，由他老婆负责收购从桃花山背下来的山货。匡荷生知道共产党也禁烟，他想现在时局混乱，可以趁机做几把鸦片生意，共产党来了再收手也不迟。

小红替匡老爷泡上茶，转身去了灶房。

匡荷生喝了一口茶，问王老二路上安全吗，王老二说：“都知道匡老爷做的是茶叶药材生意，抢去也卖不了几个钱。”

匡荷生笑了笑，问：“在建始见到了你哥吗？”

王老二递上两个猪肉罐头和一只带打火机的烟盒，说：“见到了，我哥一直念着当年老爷对他的恩德。”

匡荷生拿起猪肉罐头看了看，说：“他给我当了多年挑夫，当兵还是我劝他去的，那时他想着张寡妇，张寡妇那样的女人绝不会下嫁给一个挑夫，即使有点意思，顶多就是一夜露水，我对他说，参军入伍是改变人生的唯一途径，当然风险极大，九死一生，但如果活下来，弄个排长连长什么的，衣锦还乡，你不去找她她都会送上门来。”

王老二说：“老爷说的是。”

匡荷生打了个哈欠，说：“你去歇着吧，明早还要上路。”

王老二说：“我想跟老爷说个事儿。”

匡荷生点上一根烟，问：“么事？”

王老二说：“关于小红的事，我想娶她。”

匡荷生愣了片刻，说：“她可是为唐镇长养着的，况且赎她出来要一大笔钱，你有吗？”

王老二说：“我哥马上就要驻防大庙，到了大庙他替我赎。”

匡荷生点上一根纸烟，问道：“你跟小红好了？”

王老二说：“还没，老爷你不点头，我怎么敢跟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