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1)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24 19:23:02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夏天刚到,温顺的大宁河就变得躁动不安,从西门绕过来的江水打在南门河堤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天上乌云密布,狂风四起,王老幺从街上买了两包雪枣,刚回到大院,暴雨就打下来了。街上乱作一团,有人高声喊道,江水进城了,王老幺从灶房出来,江水就携带着落叶杂物涌进大院。王老幺要背黄老爷上楼阁,黄老爷说,这是过路水,我就呆在堂屋。边说边爬上八仙桌,端了一只凳坐在桌上。江水一尺尺地往上涌,漫至桌面就放慢了速度。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城里不时有手电光射来射去。区里驶出几只小船来接被困的人家。肖区长看见黄老爷坐在八仙桌上,赶紧叫人跳下船,要背黄老爷到船上去。黄老爷神情自若,对肖区长说:“这是过路水,两个时辰就会过去。”黄老爷不走,肖区长只好挥挥手,叫去救别的人家。

    肖区长的小船刚走,乔装的刘二虎就淌着齐腰的水走进大院。刘二虎端了只浮在水面上的凳爬上八仙桌,跟黄老爷一块儿并排坐在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带来的草木粪便混合的腐烂气息,黑暗中,不时有鸟雁贴着江面飞掠,咕咕的鸣叫声在寂沉的夜色中苍老而揪心。

    黄老爷点上一根纸烟,对刘二虎说:“小妹聪明伶俐,成绩不错,是刚从县城下来的严老师在教。”

    刘二虎说:“我对不起你,占了你两个堂客。”

    黄老爷望着渐渐退去的江水,说:“第一个是抢去的,是你不对,现在走的是文道,表明你不失男人本色,只要是两厢情愿,占了就占了,她跟着我也是活守寡。”

    在楼阁上的王老幺豁地拔出飞镖,他将飞镖握了好一阵,想了想,按捺住胸口燃烧的怒火,悄没声息地下了楼,从后院翻出去,径直来到城隍庙区公所。

    区公所一片狼籍,肖区长正在叫人清扫满地的杂物泥沙,见王老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拨了一下洋油灯,问道:“有什么事?”

    王老幺来到肖区长跟前,低声道:“报告肖区长,刘二虎下山了,正在黄老爷家。”

    肖区长对杂役说:“去叫刘团长,叫他马上来。”

    杂役走后,肖区长对王老幺说:“确切吗?”

    王老幺说:“我用脑壳担保。”

    肖区长在灯罩上点了一根烟,将一张满是泥污的凳子擦了擦,坐下后翘起二郎腿问道:“是黄老爷叫你来的?”

王老幺说:“黄老爷不敢来报,怕你们失手除不了刘二虎,刘二虎会烧了他的房杀了他全家。”

    这时,刘团长打着手电筒走进屋,扫了一眼王老幺,问肖区长:“出了什么事?”

    肖区长说:“刘二虎在黄老爷家。”

    刘团长拔出盒子枪,说:“我马上去通知保安团,先将黄家大院围起来。”

    肖区长说:“不行,打起来会伤及无辜。”

    王老幺说:“刘二虎明早要去学校看望他的丫头。”

    刘团长说:“这个家伙在咱眼皮底下还留了种?”

    肖区长说:“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王老幺说:“叫刘小妹,你们可以在学校外面布些人。”

    刘团长说:“刚发大水,学校准备放假一天清扫教室。”

    肖区长说:“马上通知学校,明天照常上课。”

    王老幺不敢久留,赶紧溜回黄家大院。

    天井里萤火虫飞来飞去,像被酒熏醉似的,把茫茫夜色弄得荧光流射。正厅东屋里,房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明亮,像是飞进了许许多多的萤火虫。王老幺听到黄老爷和刘二虎正在喝酒说笑,王老幺望着黄老爷的身影,心里骂道,这个老混蛋他还高兴得起来。

    第二天一早,王老幺挑着箩筐说要去水口担煤。水口是大昌城上游的货物集散码头,福田的煤就是通过水口往外运。刘二虎在天井里活动着身子,对王老幺说:“上面下来的煤船都要在大昌码头停靠,你喜欢肩挑背磨?力气没处使?”

桂花给王老幺下了碗面条,说:“力气用了力气在,他这人闲不住,他有几个哥们在水口,顺便聚聚。”

    刘二虎笑了笑,说:“是相好吧,水口镇漂亮的女人不少。”

    桂花瞥了一眼王老幺,说:“也该找个女人成个家了。”

    从西门出去就是七里大坝。清晨的七里大坝弥漫着一层烟雾,稻谷像披了一层暗黄色的轻纱,田垄中间的黄土大道经过江水的浸泡很粘脚,从城门出来,王老幺就感到心像是被一根橡皮筋拉着,越往前走,橡皮筋拉绷得越紧。大宁河上传来了悠长的歌声,歌声越过忧郁的稻花变得十分凄婉:

情妹门口一树蒿

青枝绿叶万丈高

你要开花开上顶

你要结果结出头

莫在半路把情丢

 

    走到兴龙村西坝,王老幺感到腿脚开始发颤,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纸烟,划了三根火柴才将烟点燃。江风很大,带着一股水草粪肥的腥味,王老幺掉过头,云层里透出了一缕霞光,像流淌着的一股鲜血。王老幺扔掉烟头,放下箩筐就往回跑,一口气跑到大昌北门。

大昌小学就设在北门外的关帝庙内,老远就听得到有如歌谣般的朗朗读书声。关帝庙前面是一块操场,用破碎瓷碗片镶了个篮球场。操场西边是一堵残墙,东边是一块包谷林。

    王老幺来到北门,看见粘着山羊胡子的刘二虎正在庙门口跟传达室的张老头在说着什么。刘二虎穿着黑布长衫,带着一顶破斗笠。传达室的张老头正准备朝里面喊人,刘团长就带着人从关帝庙西边的残墙冲过去。刘二虎立马拔出枪,转身朝操场东边那片人多高的包谷林奔去,刘二虎像要飞起来,先是破斗笠像山鹰一样飞起来,接着人也朝那片血红的霞光飞去。

    王老幺看见飞奔中的刘二虎像一面黑旗在风中猎猎飞舞,仿佛要被狂风撕裂开来。这时包谷林里伸出了十余杆长枪,随着一片火光迸闪,那面黑旗仿佛撞着了什么,突然就裹卷成一团,坠落下地。

王老幺感到心里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就像那排子弹击中了自己的胸膛,一下跪倒在地,他看见肖区长拄着根文明棍从关帝庙走出来,肖区长朝那面覆盖在地的黑旗望了望,走过去弯下腰,从黑旗上扯下一撮山羊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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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京鹏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郑京鹏   /   2007-12-25 15:37:05
大作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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