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2）

当北门关帝庙小学外排枪响起的时候，刚到城隍庙区公所的余朝远吓了一大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门卫告诉说，肖区长带着保安团去了关庙小学。余朝远问肖区长带保安团去学校做么？门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城隍庙有些阴森，石墙上的青苔泛着冷浸之气。院坝里一只狗骨瘦嶙峋的公狗尾随一条黑斑草狗到了墙角，然后爬到草狗的背上。门卫操起一把铁铲便朝着两条狗的结合处劈了过去，那公狗惨叫一声朝余朝远窜来，余朝远吓了一跳，险些摔倒。

这时肖区长拄着文明棍跨进大院，肖区长看见余朝远，说：“你是大溪乡的余保长吧，进屋坐。”

刘团长甩搭着一把驳壳枪跟在肖区长身后，刘团长穿着一件仿黄布军装，下面是一条黑绸裤，他走过来拍了拍余朝远的肩头，说：“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进屋坐下后，余朝远问：“刚才关庙小学那边枪声大作，发现了共军的探子？”

肖区长说：“还没到草木皆兵的时候，是那个危害多年的匪首刘二虎被我们击毙了。”

余朝远说：“那个刘二虎生性残忍无恶不作，肖区长为民除害功德无量。”

肖区长叫差役给余朝远泡了一碗茶，问道：“余保长来大昌有么事吧。”

余朝远说：“我是替陈乡长办事。”

肖区长问：“陈乡长有么事？”

余朝远说：“肖区长知道陈乡长老爷子被飞镖所杀的事吗？”

肖区长说：“这跟大昌有何干系？”

余朝远说：“陈老爷子是被王老幺镖杀的。”

刘团长从板凳上跳起来，说：“是不是黄老爷家那个王老幺？我去将他绑来。”

肖区长瞪了一眼刘团长，掉过头问余朝远：“证据确凿吗？”

余朝远说：“黄老爷的堂客桂花先是在大溪给陈家当女佣，后来肚子大了，王老幺就起了杀心。”

刘团长说：“是给老爷子煨床煨大的吧。”

肖区长问：“桂花跟王老幺有何关系？”

余朝远说：“桂花是他二哥用豹子皮换来的。”

肖区长点上一根烟，在屋里踱了几步，问：“陈乡长去县里报案了吗？陈乡长跟李栋臣是世交，他二公子陈明贵也在警察局。”

余朝远说：“陈乡长说先抓起来再报案。”

肖区长说：“这事应该先去县里报案，由县里派人来抓。”

余朝远说：“那小子跟兔子似的，听到风声就会跑。”

肖区长说：“放心，他跑不了，我跟陈乡长也是老朋友了，我会派人将他监控起来，余保长来了就多住几天，河南有个马戏班子正在演出，热闹得很。”

从区公所出来，余朝远在街上转了一圈，来到北门刘团长家。陈乡长告诉他，到了大昌先找肖区长，肖区长那里走不通，再去找刘团长。余朝远跟刘团长沾了点远亲。几年前，一个湖北来的姓孙的木匠勾搭上刘团长家的女佣，两人私奔到大溪杉树岭。一次余朝远去县城办事见到刘团长，得知此事，感到杉树岭那家外来户形迹可疑，那家茅草屋里锅灶简陋，但柜子和床却打得很漂亮，余朝远将那男人捆了送到大昌，那人正是孙木匠。

刘团长刚从区公所回来，他给余朝远泡了一碗福田茶，说：“这事我无能为力，肖区长不让抓，我也没办法。”

余朝远从兜里摸出两根金条递过去，说：“中国有句古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刘团长握着金条，想了想，说：“这事不能着急，得慢慢来，寻找机会。”

余朝远说：“刘团长费心了。”

刘团长说：“来了就多住几天，搓几圈麻将。”

刘团长去门外田记杂货店叫来赵老板，对余朝远介绍道：“赵老板过去是警察局的人。”

余朝远和着麻将，问：“赵老板对民国政府没信心了？”

赵老板砌着牌，说：“抗战那年就退了，惭愧，算是逃兵，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刘团长说：“赵老板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余朝远碰了刘团长打出的一张东风，说：“听说解放军已经打到湖北了。”

刘团长说：“他们打到这里来又怎么的？这改朝换代的事我看就像换汤不换药，就说这民国吧，当初还不是用了前清的旧臣，比如黎元洪袁世凯，乡镇一级就更不用说了。”

余朝远说：“听北边来的人说，他们要像闹苏维埃那样建立农会，一切权利归农会。”

刘团长说：“农会是打江山的准军事组织，打下江山还得用我们这些人，只要我们人还在，这大昌城就没有谁敢跟咱们斗。再说，未来的变数还大着呢，前清直到康熙年间才平定了这里，李自成的残部郝摇旗袁宗弟在这一带盘踞了十八年。”

赵老板说：“打牌打牌，国家大事还是空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