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3)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26 19:15:51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黄老爷正喝着桂花熬的莲子汤,北门那边的枪声就响了,黄老爷浑身一颤,手中的碗随即掉落下地,莲子汤洒了一身。一会儿,西门那边传来敲锣声,区公所的人边敲边喊:匪首刘二虎毙命,暴尸三日,大家快去看啊。

    黄老爷盯着桂花,突然抓起桌上那只汝窑瓷瓶朝桂花掷去。桂花没有躲闪,瓷瓶砸在她的额头上,反弹出一道血光。黄老爷又准备操家什砸过去,身子一歪,像一根干枯的树桩折倒在地。

    桂花将黄老爷弄上床,找来一条纱布缠在汩汩冒着鲜血的额头上。街上有人放起了鞭炮,桂花感到那鞭炮声异常揪心,像是在自己心里爆炸,震得翻肠倒肚,像要将她身子炸裂开来。

    鞭炮声震醒了黄老爷,黄老爷望着桂花额头上缠着的浸满血迹的纱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你走吧。”

    桂花将烟杆递给黄老爷,说:“刘二虎有情于我,我没有理由加害他。”

    黄老爷说:“是王老幺去告发的?”

    桂花说:“我不知道。”

    黄老爷说:“这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啊。”

    桂花为黄老爷点上烟,说:“我不该收留王老幺。”

    黄老爷抽完烟,说:“天黑的时候,找人将刘二虎埋了,那对陶俑和摇钱树也埋了,它成了不义之财。”

    桂花说:“我这就去叫人。”

    黄老爷说:“去看看郎中,把血止住。我去双龙住一宿,我不想再见到他。”

桂花将黄老爷送上船,掉头去了北门。

    关帝庙东边的包谷林前面围满了人,桂花挤进人堆看见刘二虎平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刘二虎身子被打成了蜂窝状,青布长衫到处是带着血迹的窟窿。刘二虎头部没有中弹,脸庞虽然失去血色惨白如灰,但神情却安详,像熟睡过去一样。

    桂花感到有些天昏地转,眼前的山脉房屋包谷林全都带上了血色。她踉踉跄跄奔回屋,从抽屉里找出几包耗子药,抖进碗里化了水放在桌上,等着王老幺回来。

    日头当顶的时候,王老幺挑着箩筐进了大院。

    王老幺看见坐在堂屋里的桂花额头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纱布,扔下挑子问:“你是怎么了?”

    桂花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王老幺停住步站在天井中。

    桂花说:“去北门了么?”

    王老幺说:“死人有么好看的?”

    桂花说:“是你昨晚去告发的,为什么要这样干?”

    王老幺说:“他不该纠缠你。”

    桂花说:“我该做么,不该做么,跟你无干,你走吧,黄家不能再收留你。”

王老幺站着没动。

    桂花端起桌上的碗,说:“你不走,我走。”

    王老幺看见桌上耗子药的纸包,连声道:“我走,我走。”

    从大院出来,王老幺不知往哪里去。城里人来人往,人们嚼着红苕泡啃着烧包谷穿行在各种商铺间,街的两侧地摊一个连一个,堆满了瓜果蔬菜药材兽皮草鞋爆竹香火纸钱,人们兴高采烈,像过节日一样。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上,王老幺却没有感到暖意,在树荫下,他感到浑身在抖。

    王老幺想起县城里还有几件黄老爷的货,于是奔到东门八角丘上了去县城的船。

    船到县城,天就黑了。天上打着闷雷,王老幺望着黑沉沉的天空,不知道雷从哪儿滚来,也不见闪电,霹雷像是在头顶上空滚,然后在心里炸响。峡口涌过来一股股灰蒙蒙的烟云,像一块巨大的抹布遮住了望天坪,一阵风掠过,掀起抹布一角,透出的山体像瘢块疤痕一样。江边挤满了密匝匝的棚户,像江水派生出的一大片藻类植物,被回水圈在县城脚边,弥漫出一股股腐恶之气。

    王老幺感到饥肠辘辘,在江边捡了些烂白菜,找到一口破锅,用乱石垒了个灶,架上锅,生上火,舀上江水一煮,狼吞虎咽地刨下肚。

在潮湿肮脏的棚户里,王老幺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到黄家大院温暖的被窝,想到衣食无忧的快活日子,心里不仅一阵阵紧痛。他原本可以等到黄老爷咽气,没想到半路上却杀出个刘二虎。他不明白桂花为啥会跟刘二虎好,桂花显然不是一次跟刘二虎睡,从她艳如桃花的脸上不难断定她一直接受着刘二虎恶水的滋养。

    半夜里,江水突然暴涨,有人在喊涨水了,江水就涌进了棚户。王老幺披上衣服跑上南门,回头一望,河滩上那一片棚户全都不见踪影,全都被野马似的江水卷走了。

    第二天一早,王老幺就上了回大昌的船。

    这天,船载的东西并不多,就装了一箱红糖和纸烟。船老板对王老幺说:“好久不见你了,听说水口有了相好的女人?”

    船到银窝滩时,王老幺拎着纤绳跳上岸。这天,银窝滩的水流不算太急,落差也不算太高,王老幺背着纤绳没走几步,脚下蹬着的石头一松,纤绳就将他四仰八叉地扯下水。以往脚下踩空的情况也是常有,那时人很沉稳,脚下一松,撑杆状的身子顺势往后退,寻找新的支撑点。即使身子被大浪拉回三两丈远也不会出事,只要心不慌,站稳了又来。这天,王老幺一直在走神,他一直想着桂花,脚下的石块一松,气没憋住,身子就像门板一样啪地打在水面。在垮墙般的急流中,王老幺感到腰部被滩中的岩石狠狠地撞了一下,人就昏了过去。

    王老幺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他想站起来,腰像断了似的撑不起来。

王老幺在沙滩上像死狗一样趴了两天两夜,有个叫莽子的纤夫被他拌了一跤,莽子认出他是黄家大院的长工王老幺,于是将奄奄一息的他背回大昌城,背到黄家大院的天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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