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4）

唐厚斋抽完水烟，伸了伸懒腰，换了件干净长衫出了门。出门前，唐厚斋去西厢屋看了看二娃子，二娃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老婆说，二娃子已经烧了三天了，再不去找神父，小命就没了。唐厚斋有些后悔当初抓了那个法国神父，还叫人把他绑在樟树上，用鞭子抽打他发胀的卵子。

教堂那边传来风琴的声音，唐厚斋知道是那个高鼻子神父在弹。那架破风琴弄出的音乐像是具有颠覆性，搅乱着女人们现存的生活，弄得她们没事就往教堂跑。

唐厚斋在镇公所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来到匡荷生货栈。

匡荷生正在堂屋看一张过时的报纸，见唐厚斋进屋，起身道：“唐镇长来了。”

唐厚斋说：“我那二娃子烧了三天了，你去找找那个神父。”

匡荷生说：“你喝口茶，我马上就去。”

匡荷生出门后，唐厚斋闲着没事就转到后院。

小红跟王老二正在往瓜地里浇粪。唐厚斋见到小红一下傻了眼，这个逃荒女像经过冬雪盖压的麦苗一下变得青翠欲滴，像经过肥水关养的鱼仔长得鲜活水灵，干瘪的胸脯像地震似的隆起两座小丘，将窄小的衣服顶绷得像要开裂似的。唐厚斋心里想，匡荷生是在关水养鱼。

唐厚斋走过去喊了一声小红。

小红认得眼前这个男人，转过身去摘青椒没有理他，当初匡老爷带她上山接客就是这个男人，可他却看不上自己，拉长脸就走了。

唐厚斋见小红没有搭理他，心里想，下锅的鸭子还会飞？于是掉过头问王老二：“到建始见到老大了吗？”

王老二放下粪瓢，说：“见到了，他托我问唐镇长好。”

唐厚斋说：“下次见到你哥，对他说，张寡妇那边我去说，他回大庙，由镇里出面，热热闹闹地为他办一场。”

这时匡荷生急匆匆来到菜园子，对唐厚斋说：“神父那里还有几盒盘尼西林，神父说中国郎中不会用针药，他将亲自前往你家，他在教堂门口等你。”

唐厚斋回到堂屋，对匡荷生说：“上次我叫人绑了他，他会不会记仇？”

匡荷生说：“洋人心胸比我们宽，不会记仇，他还巴不得为镇长效劳，我陪你一块儿去。”

走出门来，唐厚斋递给匡荷生一根纸烟，说：“菜园子那个女孩就是小红吧，上次来人像柴棍似的。”

匡荷生怔了片刻，心里骂道，这个老色鬼想吃回头草。可王老大那边怎么办，王老大已经托人送来了小红赎身的钱，弄不好自己会成钻进风箱的耗子两头受气，匡荷生吸了口烟，说：“你看不上，她死活都不肯回去，只好留下当佣人了。”

唐厚斋说：“是你自己想留着享用吧，匡老爷走南闯北，玩过的女人还少吗？”

匡荷生心里骂道，这个道貌岸然的老色鬼，他还赖上了，嘴里却说：“唐镇长若看得上眼，我去跟她说说，过几天二娃子的病好了，唐镇长再过来享用不迟。”

穿过街口，就到了教堂，神父提着只小木箱正在门口等候。

唐厚斋住在老街镇公所里，这是一栋四合大院，过去是匡家的住宅，匡老爷子死后便卖给了镇公所。四合院天井里栽有两棵桃树，春天一过大院里遍地桃花。唐厚斋带着神父来到西厢屋，老婆正守在二娃子身边不停地祈祷。神父从带来的小木箱里取出橡皮管听筒，伸进二娃子的衣衫里听了一下，用流利的中国话说道：“已经烧成肺炎了，如果再耽搁，小命就难保了。”

神父从小木箱里取出针药，兑好后用针管吸进，扑地一下扎进了二娃子的屁股。唐厚斋看见二娃子一动不动，他已经没有力气呻唤了。

唐厚斋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

神父摇了摇头，说：“救死扶伤、办学兴教就跟你们施赈灾民一样，是不收钱的。”

唐厚斋双手合拳道：“过去多有不恭，还望神父海涵。”

神父收拾好东西，说道：“我到过许多地方，柬埔寨的吴哥巴西的亚马逊印度的加尔各达，还是这里好，群山环抱草木丰茂远离战乱宁静祥和，你们中国称之为世外桃源，我们叫做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