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5）

王老幺在床上躺了几天，腰板渐渐能够直立起来。养伤期间，肖区长来看望过他一次，给了他十个大洋的奖赏。实际上，肖区长是来告诉黄老爷王老幺镖杀陈老爷子的事。黄老爷听后大吃一惊，问区里如何处置。肖区长说，这事得县里派人来办，先稳住王老幺，不然让他跑了，我们对陈家不好交代。

这天，郎中为王老幺贴完最后一张膏药，黄老爷来到后院王老幺的房间。王老幺从枕头下摸出十块大洋，对黄老爷说：“我不是为了钱，刘二虎抢了你太太，现在又来占桂花，天理不容。”

黄老爷将钱推过去，说：“收下，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这腰不能承重了，这样吧，今天开始，我每天教你识五个字，日后你做个小买卖开个铺子也能派上用场。”

王老幺跪倒下地，说：“黄老爷对我恩重如山，不知如何报答。”

黄老爷说：“起来吧，你腰伤还没有好完，到床上躺着，不要乱动。”

黄老爷从王老幺房间出来，回东厢屋抽了几口鸦片，来到灶房，对正在磨豆腐的桂花说：“刘二虎一死，刘小妹就回了官阳，昨天，官阳来人说刘小妹她娘上吊死了，这刘小妹怪可怜的，我想收养她。”

桂花说：“老爷决定收养就收养吧，昨天狗子还提到她，说小妹成绩好，经常帮他温习功课，班上的同学都挂念她。”

黄老爷说：“去街上买条鱼吧，我到西门宋老爷家打会儿牌。”

桂花梳理了一下头发，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天气很好，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炽亮得有些眩目，风挟着阳光从七里大坝掠来，像漫过来一道灿烂的河水。

在北门“悦来斋”果脯店买雪枣的时候，桂花看见刘团长从他家大院走出来。刘团长喊住桂花，走过来问：“王老幺腰伤好了没？”

桂花说：“贴了几张膏药，能直立起来了。”桂花心里想，刘团长从来不搭理自己，今天怎么关心起她家的佣人了。

刘团长说：“王老幺举报匪首有功，你跟黄老爷居然包庇窝藏刘二虎，你们犯了窝藏罪，区里念及黄老爷乃多年的良民，这次就不处理了。”

桂花心里颤了一下，她没想到跟刘二虎好是犯罪，一个女人只能凭眼下的直觉判断好与坏，在她眼前，刘二虎的过去和未来就像一条陌生的河流，看不见它的上游，也不知道它流向何方，你只能看见它流经眼前的这一段。她跟刘二虎好是看见眼下的他温情仗义谦和豪爽，跟他好是命里注定，是上苍的安排。

桂花买菜回到屋，刚将鱼煮下锅，就看见保安团的斜眼跨进了大院。

斜眼是保安团团副。这天，斜眼刚从铁厂沟宝子山剿匪回来。宝子山的土匪系李桂枝一部，斜眼带着区保安团从宝子山后面的悬崖攀藤而上，堵住了土匪的后路，那些被驻军逼到宝子山的土匪，退至斜眼的枪下就像蹦上菜板的鱼，斜眼手一甩，一梭子弹出去就撂倒七八个，斜眼从不抓活口，全当靶子练。斜眼从宝子山回来，刘团长便将他叫去，要他伺机灭了王老幺。刘团长对他说，王老幺是李桂枝手下的一个小头目，长期潜卧在黄老爷家，搞里应外合。刘团长说，王老幺出卖刘二虎是因为刘二虎跟李桂枝闹内讧，同时也想骗取区里的信任。斜眼说，把他抓起来毙了。刘团长说，目前证据不足，他又刚举报了刘二虎，公开杀不妥，黄老爷那里也不好交代，只能暗中行事，有时间去黄老爷家把人认清楚。

斜眼穿着一件黑色绸衫，挎了一支驳壳枪，一进黄家大院就斜着眼睛东张西望。

桂花问道：“官人有什么事？”

斜眼说：“随便走走。”

桂花感到有些蹊跷，在大昌住了这么久，斜眼从没登过黄家门，黄老爷跟他没交往。桂花跟在斜眼身后，说：“黄老爷不在家。”

斜眼没有理会，穿过堂屋后面的天井，来到后花园。后花园那几棵乌桕树花儿开得正繁，红艳艳的一片。斜眼盯着乌桕树下活动着身子的王老幺，问道：“他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桂花说：“官人忙的是大事，哪里会记得我家下人，他是我家长工，叫王老幺，已经来了好些日子。”

斜眼背着手踱到王老幺跟前，瞥了他一眼，然后回到堂屋。

斜眼在八仙桌边坐下后，眼睛就粘在了桂花身上。桂花打了个寒颤，都说这个色鬼看中的女人没有谁能逃出他的魔掌，那些乡下女人他能在大白天拿一顶草帽盖着就干。桂花用蒲扇挡在胸前，说：“老爷要回来了，我得去煮饭，恕不奉陪。”

斜眼谄笑一下，背着手出了院子。

斜眼走后，桂花来到后花园，对王老幺说：“那个色鬼盯上我了。”

王老幺说：“他敢动你一下我就宰了他。”

桂花说：“这事先不要跟老爷说，你也要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