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6)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29 19:23:52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夏日的阳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像瀑布似的在乡场鱼鳞似的屋瓦上溅起一股股褐色的尘埃,街场上的百年老屋被盛夏的日头烤得焦黄,许多房屋门板像绿豆荚一样发着迸裂的炸响。
匡小曼经过大溪小学时,看见陈明亮夹着课本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学校冉老师一病不起,陈和顺就叫陈明亮去代课,陈和顺感到陈明亮回来不是养病的,像是重庆犯了事回乡避难,于是对他说,你整天闲呆在家里,不如找个事干,去学校代课吧。
陈明亮见到匡小曼,问:“这么大的天气,你要去哪儿?”
匡小曼说:“去奉节,给张校长办个事。”
陈明亮说:“官道有十余里,滑竿不好找。”
匡小曼说:“多年前我就想走一回悬崖栈道。”
陈明亮望了望头上炽亮的太阳,说:“我陪你走。”
过河就是柜子岩。康茂才碑石向路标一样横卧在瞿塘峡口的乱石上。陈明亮用手抚着入石半寸的字刻,望了望奔涌着洪荒之气的峡口,对匡小曼说:“康茂才那阵还没凿成这悬崖栈道,这壁立如削的峡口怎么会藏下伏兵?”
匡小曼说:“这世上有许多后人无法解读之迷,后来者只能顶礼膜拜。”
进入峡谷,天就阴沉下来,天空被两岸峭壁挤压得像一溜灰扑扑的绸带。官道上全是从湖北撤下来的国民党军队,大头皮鞋将青石板踩得蹋蹋直响,有几个回头打望匡小曼的士兵险些滚下山崖。不时有小船漂流而下,留下一串苍劲悠长的号子声:
燕窝石,两铁柱
倒挂和尚半岩里
推黑石,望黛溪
一声号子吓猫须
……
队伍中有个挎盒子枪的人望着匡小曼扯开喉咙唱了起来:
大山深处风光好
飞出一对鸳鸯鸟
劝得后生多留意
婆姨要傍烧火佬
匡小曼摘了一朵路边野花插在头发上,冲着掉头回望的那个军官应了一首:
后生哥哥心莫花
小心踩着狗屎巴
你家婆娘守空屋
奈何不去傍老鸦
陈明亮说:“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有心思调戏女人。”
匡小曼说:“仗打成这样并不是他们的过错,是国民党腐败无能。”
陈明亮说:“是啊,国民党横征暴敛专制黑暗,失去了民心。”
匡小曼说:“我正在读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我在想李自成当年即使不被清军打败,他建立的大顺王朝迟早也会消亡,这就是中国的历史周期,几千年的中国史所有的得胜者都跳不出这个怪圈。”
陈明亮说:“所谓周期论并不是什么普遍真理,共产党有能力跳出这个怪圈。”
走了两个时辰,就看见横卧在江心的滟滪堆了,江水打在大如马象的石堆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响。江风很大,两岸悬崖不时有乱石滚坠下来,掠过一阵揪心的呼啸。
走出瞿塘峡就是白帝城。陈明亮和匡小曼来到诸葛亮《上言追尊甘夫人为昭烈皇后》词碑前,争论起刘备究竟是葬于奉节还是成都。匡小曼说是葬于奉节县衙后花园甘夫人墓旁边,陈明亮则说葬于成都,匡小曼说刘备死于夏天,奉节至成都千里之遥,古代交通不便,在高温下遗体很难保存,运往成都的棺椁是一个空棺。匡小曼说,甘夫人墓前有棵相思树,那树最先是一棵槐树,后来槐树树干上竟生了一棵枸树,两树相互缠绕枝繁叶茂,古人云,德至草木,朱草生,木连理,白居易《长恨歌》中也有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句。相思树根枝相连,是在昭示刘备就在甘夫人旁边。
走出白帝城,匡小曼突然问陈明亮:“这天下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改朝换代你争我夺其根源在哪里?谁又有多少正义性?”
陈明亮没想到匡小曼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匡小曼说:“我看魏蜀吴天下三分未必是坏事,天下一统未必就好,天下一统不仅疆土要一统,这思想和言论怕是不会让你自由,三国归晋,晋朝也没维持多久。”
陈明亮掉头朝奉节城小南门望去,相传当年诸葛亮的水八阵就布在小南门外,小南门外宽阔的水域像宰鱼的菜板。实际上八阵只是一种兵法,陆逊退兵不是怕什么八阵,而是不敢冒然西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逊怕曹操端了他的江南老窝。
这天,小南门外沙河坝密匝匝地挤满了人,一打听,是在奉节作恶多年的大庙土匪覃老二要押赴南门沙河坝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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