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7）

一大早，匡荷生就不停地摇着大蒲扇。窗外没有一丝风，楼房像蒸笼似的，躺着不动汗水也会像山泉似地往外冒。匡荷生是为了躲唐厚斋才回大溪的。前天，唐厚斋登门要见小红，匡荷生对他说，事情麻烦了，王老二也喜欢上小红，他哥王老大已托人送来了礼金。唐厚斋一听脸就拉了下来，一巴掌击在桌上，骂道，他一个挑夫，穿上黄皮皮不在前方好好打仗，竟跑到后方为兄弟争女人，真是岂有此理。匡荷生心里想，你唐厚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王老二是明媒正娶，你唐厚斋是强占。小红让给你唐厚斋，事后她又往哪儿去？你倒可以拍了屁股走人，小红怎么办？他的货栈不可能再收留她，再说自家的女佣成为他人的暗娼传出去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匡荷生想了想，对唐厚斋说，像小红这样的乡下女孩，就像坡上的苕藤一牵一大串，我再给你找一个。唐厚斋说，这事你看着办吧。唐厚斋走后，匡荷生去菜园子找到小红，想让她去青石乡下找一个认识的女孩。小红却不愿意干这事，说她不想将自己的姐妹推向虎狼之口。匡荷生问这事怎么了，小红说，不理他，看他怎么办。匡荷生想了想，决定躲一阵，于是回到大溪。

匡荷生来到堂屋泡了碗峨眉毛峰，正喝着，刀疤从屋外院坝走了进来。刀疤进屋就说：“匡老爷，王老二的货被唐镇长扣了，人也被抓到镇公所，说他在贩运鸦片。”

匡荷生一惊，手中的茶碗啪地掉落下地。

刀疤上前捡起茶碗碎片，说：“老爷，过去我帮你挑货从没出过事，会不会有人盯上你了？”

匡荷生叹了口气，说：“我已多年没干这事了，李瘸子死后，桃花山那几家种烟户又找上门来，桃花山山高地荒，什么也不长，就鸦片疯长，种鸦片无非是换口饭吃。”

刀疤说：“老爷的怜悯之心方圆几百里都知道，唐厚斋心狠手辣，你得提防他。”

匡荷生点上一根烟，没有吭声。

刀疤说：“我想跟老爷说个事。”

匡荷生说：“么事？”

刀疤说：“我想娶小红为妻。”

匡荷生大吃一惊，这刀疤什么时候见到小红了，居然敢上门提亲，而且底气十足，这事非同寻常，这刀疤像是没干挑夫了，不知道这些日子他在干么？这家伙会不会跟了渗透进来的共产党？民国大厦将倾，未来变数甚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匡荷生想了想，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这事我去问问小红，慢慢来，不要着急。”

刀疤走后，匡荷生开始坐立不安，他没想到相貌平平的小红竟勾住了那么多人，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燃眉之急还是唐厚斋那边，唐厚斋既扣了货又关了人，不知道下一步他还会采取什么行动，会不会真的跟他翻脸？贩运鸦片，罪责可大可小，弄不好就会掉脑袋。

匡荷生用凉水擦了把脸，来到隔壁陈乡长家。

陈和顺正在跟余朝远的儿子余世强聊着话。

余世强从万县放假回来，余世强见到匡荷生进屋起身喊了声匡伯伯，然后说：“你们有事，我去街场上转转。”

余世强走后，陈和顺问匡荷生：“听说你去了恩施，怎么呆在家里？”

匡荷生说：“我是在家等着吃官司。”

余朝远问：“此话怎讲？”

匡荷生说：“不瞒陈乡长余保长，我在做茶叶药材生意时，顺便捎带了一点鸦片，恩施建始那边有几个客户需要鸦片做药引子，这些年，鸦片被李瘸子垄断，李瘸子一死，桃花山那几家种烟户又找上门来，没想到经过大庙时，被唐镇长扣住了。”

陈和顺说：“扣就扣吧，赊财免灾。”

匡荷生说：“我担心事情不会就此了结。”

余朝远说：“陈乡长，打狗看主人，唐厚斋应该知道你跟匡老爷的关系，他是在跟你跟我们大溪乡过不去。”

陈和顺瞪了余朝远一眼，对匡荷生说：“你是什么事得罪了唐厚斋吧。”

匡荷生说：“唐镇长给我出了个难题，他看中了我家女佣小红。”

陈乡长想了想说：“不就是女人吗，让给他就是。”

匡荷生说：“问题是半路上杀出个陈咬金，王老二也喜欢上了小红，要娶她为妻，他哥王老大还托人带来了礼金，听说王老大马上就要驻防大庙。”

陈和顺点上水烟，说：“你这是自作自受，谁叫你收下他当挑夫？还让他住在货栈。”

余朝远说：“唐厚斋跟王老大干上了，他不怕王老大端了他的镇公所？”

陈和顺吧嗒吧嗒地抽了一阵烟，对匡荷生说：“我看唐厚斋暂时不会动你，即使他要抓人，也得给我打个招呼，明天我要去大庙开会，摸摸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