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8)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31 19:48:41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张小芹乘坐的民生号轮停靠在县城西门码头的时候,天上翻滚的乌云突然化做倾盆大雨泼洒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浮桥上石板上啪啪直响,远处灰蒙蒙的县城像着了火似的腾起一股股褐色的烟尘,很快小城便笼罩在昏天黑地之中。
张小芹是约好去苏学昭家一块儿做他父亲苏廷举的策反工作,苏廷举是国民党县中队中队长。张小芹跟苏学昭余世强是一块考进万县师范的老乡,进校没多久,三人便一块参加了学校地下党的外围组织。
穿过西门桥来到街上,张小芹浑身被斜着飘飞的雨点淋了个透湿,张小芹干脆收起油伞,她突然感到昂首挺胸走在这急风暴雨之中有一种颠覆性的快感,就像她渴望着的正在迫近的革命风暴。
来到苏学昭家,余世强已经坐在堂屋里了。苏学昭的母亲看见浑身湿透的张小芹赶紧将她带到里屋,给她换了件丝绸旗袍。苏学昭母亲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说:“小芹姑娘真是个美人胚子。”
张小芹脸一红,说:“伯母不要乱说。”
来到客厅,苏学昭向正在抽水烟的父亲说:“张小芹家住大庙,是班上的学习委员。”
苏廷举掉头问张小芹:“父母是干么的?”
苏学昭说:“她母亲在镇上开馆子。”
苏廷举说:“好,这年头做生意比什么都好。”
女佣端来一碗姜汤,递给张小芹,说:“快喝下,当心着凉。”
苏学昭待女佣出去后,对父亲说:“爸,国民党反动当局马上就要垮台了,你做何打算?”
苏廷举怔了一会儿,说:“不好好念书,谈什么国事,这不是你们操心的事。”
张小芹说:“苏伯伯,解放军都打到湖北了,国民党腐败无能,败局已定,难道你还要为它殉葬?”
余世强说:“苏伯伯应该审时度事,走北平傅作义起义投诚之路。”
苏廷举一拍桌子,喝道:“都给我闭嘴,胆子不小,策反到我头上来了,不想要脑袋了?”
苏学昭没想到老爸会如此顽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苏廷举喝了口茶,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好了,现在是非常时期,这里耳目甚多,弄不好就会掉脑袋,老爸不是白痴,知道怎么做。小芹姑娘明天再走吧,路上不安全,我派人送你到大庙。”说完便起身出了屋。
苏廷举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大雨来到县中队。
来到县中队办公室刚泡上茶,唐厚斋就敲门进来了。
唐厚斋是想到县里找上门来的,那天,唐厚斋一气之下抓了王老二,这个下力的挑夫居然敢跟他争女人,他咽不下这口恶气。唐厚斋知道匡荷生过去一直在偷运鸦片,自从李瘸子进驻大溪,匡荷生歇了好些日子,李瘸子一死,他就按捺不住了。唐厚斋将王老二连人带货押到镇公所,打开麻袋茶叶里果然藏着鸦片。人抓了货扣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唐厚斋心里却没有谱。匡荷生躲在大溪纹丝不动,也不向他求个情。唐厚斋感到这事弄得有些偷鸡不成,姑且不说王老大驻防大庙会跟他翻脸兵戎相见,往后解放军打进来,王老二那样的下力人成了共产党发达依靠的对象,结下这怨弄不好也会掉脑袋,都什么时候了,大家都在收手息气,而你还肝火盛旺,真是愚蠢之极。现在是抓人容易放人难,唐厚斋思来想去决定走为上,到县里谋个职。他听说县中队副队长去了奉节,于是找到了苏廷举。
苏廷举给唐厚斋泡了碗茶,说:“这个时候到县中队,想找死啊,县中队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隔。”
唐厚斋说:“离死亡越近,也容易新生。”
苏廷举起身关上窗子,问:“此话怎讲?”
唐厚斋说:“刘邓已大军逼境,国民党几百万部队都抵御不了,县中队几十杆破枪奈何得了?县中队如果审时度势作明智之举,还可以向北平傅作义那样算起义功臣。”
苏廷举说:“我倒是想去乡镇,当个文职小吏,共产党来了,交出印章帐簿,回家种红苕就是。”
唐厚斋说:“乡镇一级的小吏即使投诚归顺怕是也难逃一死。上面要杀个人得掂量掂量顾及影响,下面杀个人就跟踩只蚂蚁摁个虱子似的。咱们乡镇小吏这些年积怨甚多,你收了他几斗粮食抽了他几个丁,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只怕到时会成为翻身农民菜板上的鱼。”
苏廷举起身推开窗子,望了望街对面的警察局,掉回头说:“刚才的话就到此为止,刘邓想从峡江打进来也不是容易的事,非常时期,城里耳目甚多,稍有不慎就会招至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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