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29)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1-01 19:22:17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自从斜眼跨进黄家大院,桂花就一直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要不要将斜眼心生邪念的事告诉老爷,桂花犹豫不定。她担心黄老爷会屈服斜眼的淫威将她卖了。斜眼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色魔,大昌的良家妇女老远见到他都会绕道而行。桂花心里想,要是不告诉黄老爷,出了事又怎么办?一个埋在心底多日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在脑里划过,跟王老幺私奔。但闪电过后眼前却一片漆黑,她看不见出路在哪里,逃跑后去哪里扎根靠什么糊口?思来想去,桂花感到还是得找个时候告诉老爷,看看老爷的态度再说。

这天,黄老爷要去福田,临走时叫上王老幺,黄老爷对王老幺说:“福田有个做茶叶生意的张老爷,家里的女佣快二十了,一块儿去看看,如果模样行,就跟她安个家。”

王老幺不想去福田,这些天斜眼在大院外面逛了好几趟,他担心家里没有男人,桂花会遭到不测,他揉着腰杆对黄老爷说:“我这个样子,还能找么女人?”

桂花说:“老爷叫你去就去,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当一辈子佣人,看中了就把她娶过来,开个茶叶铺子。”

王老幺只得跟着黄老爷上了路。

夏日的七里大坝一片灿烂,一望无际的稻田像披了一层暗黄色的轻纱,大宁河有些躁动不安,江水打在河堤上发出沉闷的轰响。经过兴龙村时,王老幺看见斜眼挎着驳壳迎面走来。斜眼走到跟前向坐在滑竿上的黄老爷打了个招呼,问:“黄老爷去哪里?”

黄老爷叫放下轿子,递给斜眼一根香烟,说道:“去福田茶庄。”

斜眼斜着眼珠瞟了一下王老幺,点上烟,说:“给黄老爷当佣人真是享福,一路打甩手。”

黄老爷说:“他呀,过银窝滩翻船撞坏了腰椎骨,伤刚好。”

斜眼吐了一串烟圈,盘着腿朝西门走去。

王老幺突然感到心里像是被一根橡皮筋拉着,越往前走,橡皮筋拉绷得越紧,走出兴龙村,王老幺突然感到腿脚发颤,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纸烟,划了三根火柴才将烟点燃。江风很大,被江水浸泡的稻田漫出一股股水草粪肥的腥味,王老幺掉头望去,云层里透出一大片紫光,像是一种血光之象。王老幺站停住,双手撑住腰杆,对黄老爷说:“老爷,我这腰痛又犯了,怕是走不拢福田。”

黄老爷掉头望了望王老幺,心里想,如果王老幺镖杀陈家老爷子是实,那么县里来抓人也就是这几天,他回去是自投罗网,于是说:“腰痛就回吧,好生将息,我先去看看那女人长得怎么样。”

王老幺待黄老爷的滑竿消失在弯道那边,转身沿着河边绕回大昌南门,从黄家大院后花园的土墙翻了进去。

桂花正在后花园一块菜地上摘黄瓜,见王老幺翻进墙头愣了一会儿,问:“你没跟老爷去?”

王老幺说:“在路上碰到斜眼了,眼皮直跳,心里不塌实。”

桂花说:“大门关上了,还加了一根抵门杠。”

王老幺说:“斜眼上次来过后花园,他会从院墙翻进来。”

桂花问:“那怎办?”

王老幺说:“他要是翻进来,就把他干掉。”

桂花颤了一下,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王老幺说:“他是只恶狼,不除掉,大昌的良家妇女永无宁日。”

桂花问:“事后怎么办?”

王老幺说:“他既然是偷偷摸摸翻进来,那就是天知地知,在这里挖个坑将他埋了。”

桂花说:“有把握吗?他可是枪不离身,百发百中。”

王老幺说:“我的飞镖也不是吃素的。”

桂花想了好一阵,说:“等他进了我的房间再动手,这样,如果事情弄砸,对老爷也好交待。”

这天,斜眼在兴龙村见到黄老爷和王老幺一阵窃喜,心里想,这真是天赐良机,今晚先操桂花,明天再去虎头岩那片树林候着,等王老幺从福田返回时一枪送他上西天。

斜眼回到大昌见天色尚早,去了街上一家叫蓉味轩的饭店,要了半斤烧酒,穿肠而过的烧酒浇着心底涌起的欲望,一股股火苗直往脑门窜。

天色落黑的时候,斜眼绕到南门黄家后花园,双手抓住墙头,身子一跃就上去了,斜眼骑在墙头观望了一阵,然后跳进后花园。斜眼穿过后花园乌桕树林来到正厅,正厅西厢亮着灯,桂花的身影像纸花一样映在窗户上。斜眼摸过去,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插栓,桂花正坐在床头纳鞋底。斜眼冲上去夺过桂花手上的针头,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斜眼在桂花脸上狂亲了一阵,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桂花不惊不叫平静如水。斜眼感到屋里油灯映着的板壁上像是闪过一条黑影,于是拔出驳壳,手一甩,叭地朝身后就是一枪。斜眼想掉头看是谁,一股刺骨的寒气便钻进脑里,斜眼张大嘴,对身下桂花雪白的双乳看了一眼,脑袋像断了茎的南瓜一下栽埋进那道深深的乳沟里。

桂花推开斜眼,系上襟扣,对冲进屋的老幺说:“快去挖个坑,将他埋了。”

大门外面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是谁在打枪?

桂花望了望王老幺,说:“是肖区长的声音,怎么办?咱们逃吧。”

王老幺心头一颤,像严冬里披上了一件鸭绒棉袄,幸福的暖流一下涌遍全身,他终于等到了咱们逃吧这句话。但此刻他清醒地知道现在不行,他们无路可逃,他双手抓住桂花瑟瑟发抖的肩头,说:“现在不能逃,一走反倒会坏事,这事天知地知,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去后花园将斜眼埋了。”

在挖埋斜眼的时候,桂花一直站在旁边替王老幺擦着汗。王老幺感到桂花从来没有对他这样亲近过,他挥着锄把,感到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他一边挖坑一边想,他跟桂花像两棵树上的藤被斜眼之死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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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就是毛毛雨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幸福就是毛毛雨   /   2008-01-02 00:52:42
曹兄对解放前夕的川东(渝东)历史、人文了如指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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