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0）

王老大率部进驻大庙立马包围了镇公所，然后带着勤务兵来到观音庙区公所。

立在土丘上的观音庙像一座城堡俯视着庙宇槽，在炽热的夏日里土墙下仍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气，实际上，观音庙十分简陋，狭小的楼阁上就几张破旧的木桌和几只歪脚长条凳，但它透出的森严却足以震慑方圆几十里。

冉区长正在看一张报纸，见一身戎装的王老大闯进来，愣了好一阵。

王老大扫视了一下阴森森的楼阁，说：“冉区长，鄙人奉命驻防大庙。”

冉区长这才回过神来，起身道：“欢迎，欢迎，有王连长驻守大庙，我们就放心了。”在一个瞬间里，冉区长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个挑夫的模样，光着脚缩着身在寒风凛冽的街头瑟瑟发抖，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这个下力的挑夫去部队闯荡几年竟混出个模样来了。

这时，一个乡丁慌慌张张地奔上楼，瞟了一眼王老大，对冉区长说：“报告冉区长，镇公所被驻军包围了。”

冉区长心里一惊，望了望王老大，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老大说：“我正想通报冉区长，唐厚斋抓了我兄弟，我们在前方流血流汗，你们却在后方欺压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

冉区长起身为王老大泡了一碗福田茶，说：“王连长息怒，你兄弟王老二贩运鸦片，唐镇长是叫去问问情况。”唐厚斋抓王老二的事，冉区长知道，他正在想法调解此事。冉区长知道王老二是匡荷生的挑夫，匡荷生跟陈乡长是邻居，关系甚好，唐厚斋过去跟匡荷生关系也不错，唐厚斋抓王老二一定是另有隐情。

王老大说：“我兄弟是给匡荷生挑货，他怎么知道里面藏有鸦片？再说匡荷生也是正二八经的生意人，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他做的是茶叶药材生意，他怎么会贩运鸦片？一定是有人调包陷害。我已通知了下面，两个时辰不放人就端了镇公所。”王老大说完转身就下了楼。

冉区长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对站在旁边的乡丁说：“去通知唐镇长，叫他马上放人。”

一会儿，唐厚斋就垂头丧气来到区公所。唐厚斋进屋就骂：“有本事跟共产党干去，跑到地方来撒野算个吊，我操他祖宗八代。”

冉区长递给唐厚斋一把大蒲扇，说：“火气不要太大，都什么时候了，有的气该忍就得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唐厚斋使劲地摇了几把蒲扇，说：“这个镇长我当不下去了，回家种红苕去。”

冉区长叫人端来一碗冰粉，说：“喝碗冰粉，刚搓的，透凉，不瞒你说，我也想回家种红苕了，可这个时候走不了呀，这样吧，你去县城散散心，家里的事我叫人替你看着。”

王老大从区公所出来，径直去了兴隆饭店。

张寡妇正在刮丝瓜皮，见王老大走进来埋着头没有理睬他。

王老大坐下后，摘下军帽放在桌上，说：“什么事又让你不高兴了？”

张寡妇说：“你一回来就包围镇公所，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大家还以为是化了妆的解放军打进来了。”

王老大说：“唐厚斋抓了我兄弟，我能不管吗？”

张寡妇递给王老大一只蒲扇，说：“什么事都要好好说，闹僵了对谁都不好，你一拍屁股可以走人，我这里怎么办？”

王老大摇着蒲扇，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张寡妇拍了拍围裙上的丝瓜皮，给王老大泡上一碗茶，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能呆多久？”

这时张小芹从楼上走下来，听到王老大是驻守大庙，笑盈盈地说：“是王叔叔啊。”张小芹心里想，这正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可以策反他率部起义回到人民的怀抱。

王老大望着张小芹，说：“是小芹姑娘啊，都认不出来了，青棡坡那阵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如今长得跟仙女似的，听说你考上万县师范，真是为你高兴，当初我就对你妈说，你是块读书的料。”

张小芹说：“王叔叔楼上坐，我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讨教。”

王老大吩咐勤务兵在店堂里等着，自己跟着张小芹上了楼。楼阁一片昏暗，弥漫着女人温暖的气息，王老大望着墙角那张大床，昏暗的楼阁一下亮堂了许多，仿佛被张寡妇丰腴白嫩的身子照着。

张小芹给王老大泡了一碗茶，说：“听说你年初来过一趟，说是要娶我妈？”

王老大说：“是的，你妈没答应，说是要问问你的态度。”

张小芹问：“解放军大军逼境，你这个时候娶我妈合适吗？”

王老大说：“部队驻一阵子可能要西撤，我想在成都或雅安给你妈买处房子。”

张小芹说：“国民党大半个中国都丢了，你以为西康守得住？”

王老大说：“你说怎么办？”

张小芹说：“你应该站在人民一边，率部起义。”

王老大怔了片刻，说：“我是一名军人，不懂政治，率部起义对不起栽培我的国民党，再说目前四周都是宋希濂孙元良的队伍，我只有百十杆枪，打起来无疑是以卵击石。最多能坚持两个时辰就会被剿灭。”

张小芹说：“如果起义有风险，你可以伺机离开国民党队伍。”

王老大抽了一阵烟，说：“当年我当兵是听了你妈的话，你妈说惟有当兵才有出人头地的日子，我从部队逃回来，你们看不起我，我又回到部队，历经九死一生，才混到今天这个样子，我容易吗？现在我若离开部队沦为草民，你们一样会看不起我。”

张小芹说：“当年你当逃兵是怕日本鬼子是懦夫，现在你离开国民党军队，是回归人民的怀抱，是正义之举。”

王老大没想到张小芹会来做他的策反工作，他不知道张小芹的真实身份，是替人来当说客还是另有别的目的，王老大想了想，起身道：“现在到处是国民党特务，不要乱说话，当心掉脑袋，这事到此为止。”说完就下了楼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