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1)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1-03 21:22:00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大昌那边传来斜眼失踪的消息,让余朝远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余朝远不知道怎样向陈和顺交代,他给了刘团长两根金条,刘团长将除掉王老幺的事交给了团副斜眼,说斜眼干这种事是小菜一碟。余朝远心里想,斜眼失踪肯定是出了事,不知道是在哪条阴沟里翻了船,会不会是出手不慎反被王老幺所杀。
正想着,陈和顺就派人将他叫去乡公所。
余朝远来到乡公所,陈和顺递给他一根纸烟,问道:“大昌那边情况怎样,有消息吗?”
余朝远吸了口烟,说:“刘团长收了钱,就一定会将事情办好,再说,王老幺住在黄老爷家,这些日子怕是跟桂花已经有了私情,黄老爷不会是睁眼瞎,他也不会容忍卧榻之侧睡只色狼。”
峡口东边铺过来一道火烧云,远远望去像是天宫里着了火,弥漫过来的云层像猪血一样。
陈和顺仰头望了望,说:“瞧这天象,刘禹锡说东边日出西边雨,这些日子老是东边下雨西边霞,血光之象啊。”
正说着,一个背长枪的乡丁急匆匆进了大院,他喝了一口水,对陈和顺说:“陈乡长,大庙报风山的黄老腊抗丁抗税,凭借山高洞险持械顽抗,冉区长率民团围攻了数日,已经伤了好几个兄弟,冉区长叫陈乡长支援些人枪。”
陈和顺当即叫了几个乡丁,跟着去了大庙。
陈和顺赶到报风山时,老鹰崖上正滚下一阵炸雷,翻腾的云层像开锅的气流,从大山的缝隙里冒出来,形成一道褐色的雾瘴。黄老腊一家数口住在老鹰崖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洞口像老鹰鼻离地面十数丈,洞口挂了一架悬空藤梯进出,藤梯一收便无人可及。陈和顺看了看地势,对冉区长说,攻崖不如攻心。于是拿着话筒绕到鹰鼻崖前。陈和顺站在一块岩石上,拍了拍长衫喊道:“黄老腊,抽丁纳税,虞夏遗制,国难当前,匹夫有责……”话还没喊完,洞口火光一闪,一片铁砂子便飞射过来,陈和顺身子一歪跌倒在地。周围的人赶过去一看,陈和顺的胸膛已经成了蜂窝眼,一股股血污正从洞眼里汩汩往外冒。
大山乡的杨驼背瞥了一眼血肉模糊的陈乡长,对冉区长说:“还是请驻军吧。”
乡丁一路飞奔到大庙驻军营地,哨兵说,王连长在兴隆饭店。乡丁转身跑到街上兴隆饭店,看见王连长正在跟蛮子喝酒。
王老大驻防大庙的当天,韩天月就叫蛮子去找王老大,叫他先联络一下感情,再伺机做策反工作。蛮子过去跟王老大同是匡荷生的挑夫,后来又一块被强征入伍一块当逃兵。那年,队伍来到一个山脚下搭锅煮饭,蛮子说,打起仗来,前面是鬼子兵,后面是执法队,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即使赶上歪把子子弹打光冲上去也难活命,那小日本的三八大盖刺刀又长又锋利,一刀捅进去,肠子肚子全都会挑出来。王老大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部队是开赴衡阳,是打守卫战,我们是踞险守卫,咱们的枪也不是吹火筒。蛮子说,守卫战更惨,南京守卫战,日军破城杀了几十万人,武汉长沙守住了吗?一旦被围,最后还不得被一个个拉去砍头活埋。蛮子说,咱真是冤哪,连个女人都没碰过,你丢得下张寡妇吗?咱们逃吧,从林子穿出去是一道山崖,爬上山崖就自由了。那天晚上,宿营号吹响的时候,蛮子带着王老大摸黑穿过树林逃出营地。王老大逃回大庙,被张寡妇数落了一番又连夜掉头追赶部队,蛮子则东躲西藏等到抗战胜利才回到大庙。
王老大正在跟蛮子聊当年的事,王老大说:“你比我聪明,若是当年不跑,该当团长了。”
蛮子说:“我是不想为国民党卖命,回来后我去了一趟北边,想参加八路军。”
王老大说:“八路军就打了个平型关,正面战场都是国民党在打,共产党就知道耍嘴皮子扩充地盘,然后出来摘桃子争天下。”
蛮子没想到王老大还像过去那样死心眼,于是换了个话题,问:“什么时候跟张老板结婚?”
王老大想了想,说:“小芹好象不高兴,过些日子再说吧。”
这时,乡丁慌慌张张跑进店,对王老大说:“王连长,报风山那边出事了,陈乡长被刁民打死了,冉区长叫你赶紧支援一下。”
王老大愣了一下,问:“你说的是大溪的陈乡长?”
乡丁说:“就是,陈乡长胸膛被打成了马蜂窝。”
王老大放下酒杯,赶回营地,叫了一门迫击炮跟着乡丁赶到报风山。来到老鹰崖一看,那山洞竟是他当年住的地方。黄老腊将当年进出山洞的悬崖小道凿掉,改用藤梯出入。
王老大对冉区长说:“可以采用火攻,用烟熏逼他们出来。”
冉区长说:“近不了崖下,已经伤了好几个人,陈乡长试图攻心感化,没想到惨遭不测。”
王老大问:“洞里有些什么人?”
冉区长说:“全是持械抗税的刁民,黄县长派人来说要坚决拿下。”
王老大望着紫光中的老鹰崖,心里突然感到空荡荡的,他想起了过去匡老爷常说的一句话,人生一世,有如春梦,时间尚不久远,许多旧事还带着体温,转过身就觉得已经隔了千年万年了。
冉区长问:“王连长在想么?”
王老大回过神,说:“我只能用炮将鹰鼻轰掉,后面的事还是区里自己解决。”
几发炮弹打过去,鹰钩鼻状的洞口被炸开,几个乡丁迅速靠上去,在洞口下面架起一堆撒有硫磺的柴薪。一眨眼,滚滚浓烟扶摇直上,跟着山风灌进了洞里。
裹挟着呛人硫磺味的浓烟往洞里灌了三天三夜,洞里也没有人放下藤梯弃械逃生。
听说黄老腊等人全部被熏死在山洞里,王老大来到兴隆饭店一气灌了两斤包谷酒,然后吐了一地,他倒在张寡妇的怀里说:“那山洞是我过去的家啊,那几发炮弹就像朝我胸膛轰,我心里痛呀。”
张寡妇揉着王老大的胸膛,说:“人在军营,身不由己,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只是将洞口炸开,洞里的人有弃械逃生的选择,他们自己选择了一条路走到底,再说,大家都不纳税,你们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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