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2）

陈和顺的尸体被抬回大溪下葬的当天，黄自强就赶到大溪。黄自强穿着一条宽大的黑绸裤子，走起路来像一面倒插的旗子在飘扬。黄自强亲临大溪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陈乡长带领乡丁去大庙支援的那天晚上，李瘸子留在乡公所的那几箱弹药不翼而飞，这无疑是渗透过来的共产党干的。

黄自强将余朝远叫到乡公所，问了一下弹药箱丢失的情况，然后径直来到大溪小学。

陈明亮正在上课。吕校长见黄县长要见陈明亮，问要不要将陈先生叫出来，黄自强说：“等下了课吧。”

吕校长拿出一篮梨子，对黄自强说：“尝尝大溪的梨，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当年陆游夜泊大溪口，看到的景象是大溪美梨大如升，不知是笔下生花，还是品种蜕化，如今的梨只有拳头大了。”

黄自强咬了一口梨，说：“甚甜，这水土不变，品种就不会变，大如升是文人的生花妙笔，就像燕山雪花大如席。”

正说着，下课铃声就响了。

陈明亮来到校长室，见到黄自强喊了声黄县长。

黄自强对吕校长说：“你去忙吧，我跟陈先生聊几句。”

吕校长出去后，黄自强对陈明亮说：“你父亲鞠躬尽瘁遭遇不测，我代表县政府深表痛惜。”

陈明亮喝着茶没有吭声。

黄自强说：“你父亲走得突然，县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乡长人选，县里希望陈先生能够出来代理一段时间乡长。”

陈明亮摆摆手，说：“我一介书生，百无一处，顶多就会识几个字。”

黄自强说：“陈先生过谦了，我这县长不也是从考试院出来的一介书生，值此党国为难之际，为了大溪乡一方平安，陈先生应该义无返顾地站出来支撑一会儿，等县里有了合适人选，陈先生再回来教书不迟。”

陈明亮说：“黄县长还是另找人选，鄙人才疏学浅，实在担当不了此任。”

黄县长抽了一阵烟，说：“出来干几天助理，我让余朝远代理几天乡长，你帮他看看公文处理一下日常事务，县里会尽快派人来。”

陈明亮想了想，说：“我是回乡养病，顶多就干个把月。”

黄自强对外面随行的人喊道：“去街上提瓶酒来，我跟陈先生好好喝一壶。”

随行很快提来一瓶泸州大曲，然后退去。

酒过三巡，陈明亮问：“黄县长，你认为迁往广州的民国政府还能支撑多久？”

黄自强叹了口气，说：“没想到国民党会垮得这么快，真是兵败如山倒啊。”

陈明亮说：“表面上看国民党是败在军事上，实际上是败在自身的政权上，国民党这艘大船早就被自己的人凿得窟窿斑斑，岂有不沉之理？”

黄自强说：“陈先生真是一语道破天机，中国的官场，这小城的政治，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胡同，国民党实行的是满清沿袭下来的流官制，县长是从考试院下来的异地官人，民国至今三十八年，到了我这一任，县长换了五十五任，平均任期不到一年，你说能干什么？所有县长什么事也没干成，是县长们腐败无能？非也。从清朝沿袭下来的改土归流已经演变成一个人对地方整体的战争，一个人是没法打赢这场战争的，你没法抚平与生俱来的排外情节，没法消除他们对外地人的猜忌防范对抗与阴谋，只是这种对抗在和平时期平和些罢了，到了非常时期，对抗就会白热化，变得你死我活，别看警察局县中队自卫队都信誓旦旦要跟国民政府共存亡，说不定暗中已经在安排后路了。我这个县长实际上是个光杆司令，独木难撑呀。”

陈明亮说：“黄县长登过县城西门外的高丘山吗？”

黄自强说：“前些日子去过一趟。”

陈明亮说：“当年司马光登高丘山留下两句诗：怀王西行不复返，甲光照地屯秦军。”

黄自强知道这段史实。秦昭王三十年，秦谴蜀守张若伐楚，攻巫郡，又命白起绕韩国界突袭楚国郢都，烧夷陵，截断楚国对巫郡的援兵，正在巫郡高唐观云雨之游的楚怀王面对满山遍野的秦军，只得仰天长吁西向称臣。黄自强盯了一会儿陈明亮，说：“你是在劝我降共？”

陈明亮说：“我是学历史的，是在谈历史。”

黄自强说：“共产党搞的那一套，我想最终还会回到现存的制度，因为这是几千年传袭下来的。共产党提出的均田地，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过去朱元璋洪秀全都提出过，结果怎样？最后还得回到当初。均田地对勤劳致富是一种打击，对发展生产力促进社会进步是一种桎梏。那些游手好闲好逸恶劳的懒汉二流子，你分给他土地他们也不会好好种，共产主义那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死那么多人，去摧毁一个遍体鳞伤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民国政府，这成本是不是太高了？共产党这样做难道不会有一丝民族良心的谴责？”

陈明亮没想到黄县长会如此顽固，感到策反的时机尚不成熟，于是打住话题，说：“黄县长可要尽快派人来。”

临走的时候，黄自强盯住陈明亮突然说：“告诉你一件事，堆在乡公所的那几箱弹药被人劫了。”

陈明亮心里一惊，问道：“是谁干的？”

黄自强盯了一阵陈明亮，说：“那天你爹去了大庙，是余朝远留守乡公所，那几箱弹药竟在他眼皮底下被偷，真是个饭桶草包，这表明共产党已经渗透到大溪，得尽快查出是谁干的？那几箱弹药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