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3)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1-05 19:12:38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一上班,陈明贵就被李栋臣叫到办公室。李栋臣递给陈明贵一根恒大牌纸烟,说:“大昌发生了命案,保安团团副,绰号叫斜眼的,被人杀了。”

李栋臣说完起身踱到窗前。马路对面的峰崇寺一片阴森,东边的税务局连着一排草房,呼啸的江风将屋上的茅草吹得满天飞舞,西边财神庙旁边有一小块水田,稀拉拉的稻谷黄得有些忧郁。李栋臣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掉过头说:“大昌报来的情况是这样的,凶案发生在城内,斜眼失踪那天晚上南门方向传出一声枪响,是驳壳枪射出的声音,分析是斜眼遭到暗算,会不会是李桂枝手下的人干的?铁子沟剿匪,斜眼打死了李桂枝手下七八个兄弟。另一种可能是他遇到了什么高手,斜眼这个人作恶多端结怨甚多,久走夜路撞着了鬼。出了命案,县里不能不管,你去大昌走走,也算是对肖区长一个交代。”

陈明贵当即来到东门找到一只去大昌的船。船上坐着赵老板。赵老板见搭船的是陈明贵,问道:“大昌那边出了事?”

陈明贵说:“出了命案,到时还得请前辈指点迷津。”

船老板正要撑船,陈明贵看见李神仙拄着棍跌跌撞撞地从东门下来,李神仙来到河边,说:“两位官人,可否捎老朽一程?”

赵老板说:“可以,不过得给我俩摸摸相。”

李神仙上船后,先给赵老板摸了一把,他那青筋突暴的手在赵老板额头上碰了碰,捋着胡须说:“送给官人两句杜甫的诗:黄莺过水翻过去,燕子衔泥湿不妨。”

船老板大为不悦,说:“在船上不要谈论翻。”

赵老板问李神仙:“杜甫的诗句怎讲?”

李神仙说:“官人过去是干警察的,尽管隐归山林多年,但警察的烙印是退不了的,恐怕最后还得终结在这上面。”

大宁河温柔如带,银窝滩有如河堤般的落差像决了口似的亮出一段低平的河道,纤夫没有使多大劲儿就将船拉过了滩。

进入峡谷,天色就暗下来,陈明贵望着峭壁上一个连着一个的石孔问船老板是干什么用的,船老板说,最先是架设竹槽以引出大宁河上游的盐泉,后来薛刚反唐张献忠入川,便架设行军栈道,大军过后便烧而毁之。船老板说:“这些石孔一直连到陕西那边,修建悬崖栈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当年官军要是在这一带驻防一支人马,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岂能容流寇反贼从容搭建栈道。”

赵老板说:“中国地域广袤,官兵的布防就像撒胡椒面,能撒到这里来的也就十数兵丁,是挡不住流寇反贼的。”

李神仙抽完一根烟,对陈明贵说:“这位官人,你的相不用摸了,我赠你两句诗如何?”

陈明贵问:“什么诗?”

李神仙说:“也是杜甫的: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陈明贵问:“此诗怎讲?”

李神仙说:“杜诗人说的气乃巫气也。山里的气积聚久了就跟人积郁成疾差不多,在大山腹地,阴气积聚太多就会变成巫气,这里的地名都要用一个阳字,比如起阳、当阳、官阳,只在求得阴阳平衡。前面的平定河过去叫当阳河,也有人叫热水河。清康熙二年平了郝摇旗、袁宗弟、刘体纯,才改为平定河。再说平河乡,过去叫燕翅膀,这里的山势都长得像燕翅膀,想要飞出去。”

李神仙停了一会儿,又说:“当年郝摇旗、袁宗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一进入这里就巫气附体,竟让官军生擒于官阳黄草坪。”

陈明贵说:“张献忠却走得很顺,经过平定河峡谷去了川西北。”

李神仙说:“张献忠是过客,身上尚未粘附阴气,当年张献忠穿出平定河,大军过风平浪静的大宁河却翻了船,张献忠感到这地方不能久驻,立马率部去了云阳。”

说话间,平定河渡口就到了。陈明贵突然感到浑身发冷,有一股股像怪兽一样的气流跟着平定河水从峡谷里涌出来,然后再渡口上空盘旋,那些呼啸着的气团附着在山腰的树身上,像虫子一口口吞噬着已显凋零的叶片。陈明贵心里想,李神仙送他杜甫这两句诗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神仙在渡口下了船,拱手道:“两位官人走好。”

船老大将船撑离渡口,说:“平定河谷溪水浅至脚肚,当年张献忠进峡,几万大军是踩着水走出来的,张献忠出了平定河却翻了船,相传那天大宁河风平浪静,大军过河时船只莫名地翻沉了大半,有人说是他们人马太多,过峡时惊动了巫气。”

天落黑的时候,船在大昌八角丘靠了岸。陈明贵跟赵老板道别后喊了架滑竿抬着去了北门关庙小学。

自从孙元良一二七军军部进驻城隍庙,区公所里就搬到北门关庙小学,找了几间空着的教室办公。肖区长和刘团长正在办公室分析案情,见县里派来的是陈明贵,肖区长心里大喜,一来陈明贵大溪禁烟干得漂亮,这小子大智若愚,使用欲擒故纵之技,让李瘸子自己跳江喂了鱼,二来陈家公子来大昌办案也可了结陈家老爷子的事。肖区长起身道:“欢迎陈警官来我区侦破凶案。”

刘团长给陈明贵泡了一碗茶,说:“陈警官是大溪陈乡长的二公子吧?”

陈明贵拱手道:“二位长辈请接受晚生一拜,望多赐教。”

肖区长说:“后生可谓,陈警官真是少年才俊前途无量,还没吃晚饭吧,一块儿去吃。”

来到北门一家名叫好又来的馆子,肖区长点了黄焖鸡麻辣鱼,要了一瓶泸州二曲,肖区长为陈明贵斟上酒,说:“辖区命案,惊扰县里,实在有愧。”

陈明贵问:“会不会是李桂枝手下的人潜进城干的?”

肖区长说:“不像,他们会暴尸示威,斜眼死不见尸。”

陈明贵说:“能肯定南门方向传出过枪声?”

肖区长说:“当时我正在南门外河边钓鱼,枪声听得清清楚楚,那一片我跟刘团长已经挨家挨户查过了,没发现任何痕迹。”

陈明贵问:“斜眼平时有什么爱好?”

刘团长说:“喜欢女人。”刘团长见前来办案的是陈明贵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收了陈家的金条,叫斜眼除掉王老幺,没想到斜眼却莫名被杀。陈明贵前来办案,会不会向他索回金条?那两根金条他都给了斜眼。

吃过晚饭,安顿好住处,陈明贵去了田氏杂货店找到赵老板。

赵老板正在堂屋看报,见陈明贵进屋,对身边的女人介绍道:“陈警官是我的小兄弟。”

陈明贵瞥了一眼田氏,明亮的灯罩将田氏的脸颊映得像盛开的桃花,陈明贵说:“嫂子真是美貌如仙,难怪赵老板县城的餐馆都不开了,要搬到大昌来,真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啊。”

赵老板对女人说:“拿酒去,我跟陈警官好好喝一壶。”

陈明贵说:“刚才跟肖区长喝了,改日吧,我是登门向前辈赐教。”

赵老板支开女人,问道:“遇到麻烦了?”

陈明贵将案情说了一遍。

赵老板说:“明天我陪你去南门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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