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自强走到杉树岭时,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东边泛起了一片迷人的紫光。
送行的陈明亮朝乌云密布的西边望了望,对黄自强说:“刘禹锡当年谪守夔州留下了许多诗句,其中最著名的叫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情。”
黄自强拄着文明棍,瞥了一眼陈明亮,说:“你不是在隐喻什么吧?”
陈明亮说:“这《竹枝词》原本是借峡江地区的自然景观抒发而成的民歌,其寓意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黄自强对《竹枝词》没有研究,他莫名地笑了笑,对余朝远和陈明亮说:“你们回吧,乡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二位了。”
余朝远说:“我还是去找滑竿吧。”
黄自强挥挥手,说:“算了,我这脚劲还行。”
从杉树岭一直往上,莽莽群山在夏日的阳光下清晰如画,光滑的青石板一块接一块绵延不断,有如茫茫山体中的一道脉管。路上人来骡往川流不息,这些草民好象没有感到战乱的迫近,仍旧一路吆喝兴高采烈。黄自强心里叹了一声,当草民真好呀,虽说活得艰辛但却自在,有一碗红苕酒两块包谷粑,能睡上一个半老女人,听一阵草台班子的喧天锣鼓,看几个出场跟斗就会使他们喜从中来,忘掉尘世中的一切忧烦。
经过观坪时,黄自强去了一趟土地庙乡公所。
杨驼背正在叫人掩埋路边的尸体。杨驼背见到黄自强愣了片刻,说:“我当了多年乡长,县长换了好几任,只有黄县长亲临大山这穷乡僻壤,卑职感激涕零。”
黄自强望着破旧的庙堂,问道:“路边的死人是怎么回事?”
杨驼背说:“饿死的,有本乡的也有外乡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每天都要掩埋好几具。”
黄自强说:“年年战乱,让乡亲们受苦了。”
杨驼背说:“这怎么能怪黄县长,你能亲自来一趟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黄县长是要去大庙吧,我去找一架滑竿。”
黄自强说:“算了,大家都在受饿,我坐在滑竿上于心何忍?”
杨驼背说:“我这里也没啥好招待的,还有两坛红苕酒,我自己酿的,黄县长将就解渴?”
杨乡长抱来一坛红苕酒,打开后给黄自强倒了一碗。黄自强喝了一口,抹抹嘴,说道:“好酒,甚甜。”
杨驼背说:“听路过的商人说林彪的四野拿下衡阳了?”
黄自强说:“兵家之战,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当年小日本不也拿下衡阳,还打到贵州的独山,咱们这里仍安然无恙。放心,最坏的情况,这大西南也能偏安几十年。”
杨驼背说:“卑职是担心再这么打下去,大家只能吃野菜树皮观音土了。”杨驼背边说边捞起裤管,黄自强看见他的腿脚肿胀得像泡粑似的,黄自强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递过去,说道:“杨乡长克己奉公,早有耳闻,今日目睹不甚感动,这钱拿去买些粮食,值此党国为难之秋,我们都得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这天,黄自强经过下坝肖家湾时,山洪突然暴涨,山上的几股溪水像野马似的冲下来肖家湾消水洞宣泄不及,一瞬间下坝的农田村舍全都被洪水淹没。黄自强望着突然而至的汹涌山洪,仰天长吁了一声,眼下的时局就跟这山洪差不多,不知道宋希濂孙元良能不能顶住可能从湘鄂压迫过来的四野大军。
太阳落山的时候,黄自强才赶到大庙区公所。
冉区长见黄自强亲临大庙,叫人去兴隆饭店端来一盘黄焖鸡一瓶泸州大曲。冉区长给黄自强斟上酒,说:“黄县长不辞辛劳,徒步大庙,体察民情,让卑职汗颜,卑职敬黄县长一杯。”
黄自强说:“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溪丢了那几箱弹药,上面追得紧呀。”
冉区长说:“李瘸子死后,陈乡长叫人偷偷打开过那些弹药箱,里面全是鸦片。”
黄自强说:“问题是共产党不知道里面是鸦片,这表明共产党已经渗透到大庙了,目前局势你也清楚。林彪已拿下衡阳,说不定他们的探子早就潜伏进来了,你排查一下最近这些日子大庙有没有行踪可疑的外来人员。”
冉区长说:“大庙地处商贸要道,每天来来往往的商人络绎不绝,我们摸查了一下,行踪可疑的有两个人,一是大溪乡陈乡长的大儿子陈明亮,年初从重庆回来,说是养病一直在大溪小学教书,会不会上重庆方面派来的地下党?另外一个叫韩天月,是个货郎,也是年初到的大庙,此人操山东口音,不像是做生意的。”
黄自强说:“我刚从陈明亮那里来,他是个迂夫子,即便是共产党也不会去偷那几箱货,我已叫他协助余朝远出任乡长助理,日后可留心观察他的举止,是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那个叫韩天月的,从山东千里迢迢跑到这穷乡僻壤当货郎,人生地不熟居然混得下去?他现在什么地方?”
冉区长说:“早晨我还在镇上看见他,朝大溪方向去了。”
黄自强说:“立马派人将他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