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5)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1-07 19:22:40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夏日的太阳投到南门城墙上一下变得温柔了许多,南门城墙边立着两棵粗壮的黄桷树,繁茂的树叶投下的阴影使千年城墙泛着一种青苔状的苍凉之气。城外河滩上有一群女人在洗衣服,她们用木棒一下一下的拍打着衣服,不时掉头朝南门这边张望,溅起的水花和放纵的嬉笑使夏日的河滩弥漫着一股销人心魂的生气。

陈明贵看见桂花也在那群女人中间。许多日子不见,桂花变得妩媚可人,有如阳光下灿烂的稻谷。陈明贵在城门前观望了一阵,感到热浪袭人,转身想走,赵老板说:“等会儿,那个穿雪青色绸衫的女人你认识?”

陈明贵说:“她过去是我家女佣,年初嫁到大昌的。”

赵老板说:“等她过来,跟她打个招呼。”

太阳偏西的时候,桂花将洗好的衣服装进篮子低着头朝南门走来。经过南门时,陈明贵叫住她:“是桂花吧,不认识我了?”

桂花抬起头,赶忙说:“原来是二少爷,你穿着这身制服,真还认不出来了,去屋里坐会儿。”

陈明贵说:“不了,公干在身。”

桂花说:“我得赶回去做饭,二少爷公干完了一定来坐会儿,我烧豆腐鱼给你吃。”说完便匆匆离去。

赵老板望着桂花远去的背影,点上一根烟,说:“这个女人神色不对,你没看出她有些惊慌?”

陈明贵说:“她家长工王老幺年初镖杀了我家老爷子,当然尚无证据。”

赵老板说:“她的惊慌是在认出你之前,她早就洗好衣服了,见我们立在这里,又重新洗了一遍,显然是想避我们。她不像其他女人,见着你这位英俊后生还开玩笑,那段子是怎么唱的,鸳鸯乡里不见鸟,纷纷去傍烧火佬,有意思。”

陈明贵皱了下眉头,说:“凶杀案跟她有关?”

赵老板说:“她家佣人王老幺会飞镖?这案子可以结了,初步可以定为情杀,斜眼那个好色之徒看中了桂花,深夜翻墙入室欲行强暴被王老幺镖杀,眼下是要找到斜眼打出的那枚子弹头,那子弹没有击中王老幺,或许嵌在门柱门梁的什么地方,找个时候你去黄家大院走一趟,我想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陈明贵选了个黄老爷去西门冉老爷家打牌的日子穿着便衣来到黄家大院。

桂花正在天井里用簸箕筛黄豆,见陈明贵进来,豆子泼了一地。桂花找了把扫帚一边扫一边说:“昨晚凉了臂,胳膊不听使唤了,二少爷堂屋坐,我马上泡茶来。”

桂花将茶端上桌,说:“大昌出了命案,闹得满城风雨,二少爷是为此来的吧?”

陈明贵说:“保安团的团副被人杀了,我分析是李桂枝手下的人干的。”

桂花递给陈明贵一根纸烟,划燃洋火,说:“就是,那天被逼到铁厂沟宝子山的土匪没有一个活着下来,你想李桂枝能吞下这口气吗?说不定把他扔进河里喂了鱼。”

陈明贵点上烟,说:“我从县城顺便带了箱纸烟,战事不断国库空虚,好几个月没发薪水了,只好做点小买卖糊口。”

桂花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圆,说:“我这里有些私房钱,二少爷拿去花就是,狗子经常念着二少爷,说二少爷常带他下馆子看西洋镜恩重如山。”

陈明贵喝了一口茶,说:“这钱我可不能要,是犯纪律的事,那箱纸烟放在东门八角丘,叫你家佣人帮我扛过来。”

桂花起身道:“我去跑一趟。”走到大门口,突然站住了,心里想,会不会是为老爷子的事来抓王老幺?

陈明贵说:“还是叫王老幺去吧,放心,我不是为他的事而来的。老爷子被杀他是脱不了干系的,现在是法制社会,定罪要讲人证物证,当时家人惊慌失措忘了收集证据,现在即使找到那只飞镖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了。如果凶手真是王老幺,我相信天网恢恢,总有一天是会遭到报应的。”

桂花说:“二少爷说的是。”说完去了后花园将王老幺叫出来。

王老幺见到陈明贵,喊了声二少爷,然后出了门。

陈明贵望了望堂屋的门饰窗花,起身道:“这大院比吕家大院气派多了,听说黄老爷的祖上在两广一带当过巡抚?我能随便走走吗?”

桂花说:“二少爷是贵客,当然可以。”

陈明贵穿过正厅、天井,来到后花园。花园东边是一片乌桕树,西边是菜地。陈明贵看见菜地里有一厢棺材大小的土翻动过,上面栽了一些南瓜秧。陈明贵去院墙看了看,转身穿过菱形天井来到正厅,四下望了望,说:“可以进你的房间吗?”

桂花说:“二少爷不嫌弃女人味臊,可以进去。”

陈明贵跨进正厅西屋,扫视了一下房间,问:“没跟黄老爷住在一起?”

桂花站在门口说:“黄老爷喜欢单独住,他住在对面。”

陈明贵来到桂花床头,突然弯下腰,手指比着驳壳状往后一甩,然后掉头望去,目光经过桂花头顶锁定在对面楼上的窗格上。陈明贵找来把木梯,靠在东厢屋登上木梯。陈明贵在那只雕花窗格上看了好一阵,终于找到那颗嵌在窗格里的子弹头。陈明贵用小刀子将子弹头撬出,回头望去,看见桂花已经跪在天井里。

桂花脸色煞白,伏在地上不停地说:“二少爷饶命。”

陈明贵走下木梯,说:“说说事情经过。”

桂花仰起头,哗地撕开衣襟,亮出雪白的乳房。陈明贵看见那上面有一排带血的牙齿印痕。

陈明贵说:“起来吧,系好衣扣,斜眼的尸体埋在后花园那块栽着南瓜秧的菜地下?”

桂花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陈明贵仰天长吁一声,说:“起来,别哭了,看在你当年服侍老爷子的份上,我饶了你跟王老幺。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斜眼深夜翻墙入室欲施强暴,感到门外有人,甩手就是一枪,你趁斜眼掉头观望之机,从枕头下抽出剪刀刺进了他的胸膛。这事还不能挖地验尸,斜眼是中了王老幺的飞镖,我看这样说吧,你将尸体背到江边扔进河里了。斜眼是罪有应得,你是自卫过失杀人,可以免于刑事处罚。”

桂花不停地磕着头,连声道:“感谢二少爷大恩大德。”

陈明贵问:“这事黄老爷知道吗?”

桂花说:“我没敢告诉他。”

陈明贵问:“你跟王老幺有那事吗?”

桂花说:“没有,从来没有,如果有天打雷劈。”

陈明贵说:“这就好,潘金莲的故事想必你也知道,女人一旦忘了妇道就会走火入魔,希望你不要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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