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6)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1-15 19:04:59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蛮子从一个乡丁那里得知区里要抓韩天月连夜赶到了大溪。偷劫吕家大院那几箱货是蛮子的主意,那天,陈乡长带着乡丁去了大庙报风山,乡公所就剩下余朝远,蛮子看见余朝远醉醺醺地从馆子里出来,于是决定趁乡公所虚空,劫了那几箱弹药。那天晚上,他跟刀疤没费什么周折就将堆放在吕家大院东厢屋的弹药箱弄了出来,撬开一看,里面装的全是鸦片,蛮子抓了几包塞进兜里,其余的连箱带货全部扔进附近的粪坑里。蛮子感到这事会惊动上面,当即拉着疤子去了黛溪茶楼,以制造事发不在现场的证据。那天晚上,黛溪茶楼的赵氏看见他俩满脸堆笑,说,捡着金元宝了?蛮子说,打赊帐行吗?赵氏说,什么时候听说逛窑子打赊帐的?没钱回家打手冲去。刀疤摸出一摞金元券,赵氏将金元券在手上弹了弹,说,这算什么钱,跟草纸似的,只能开屁股,这样吧,念及二位都是老实巴交的下力人,我找个姑娘陪二位喝喝酒。那天晚上,蛮子和刀疤跟一个半老女人喝了一宿的包谷酒。
韩天月正在河街悦来客栈看报,见蛮子慌慌张张撞进来,问道:“出了么事?”
蛮子说:“他们要抓你,这事都怪我,偷鸡不成蚀把米。”
刀疤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奉节城关镇,韩大哥可去那里避一避,我去找只船送韩大哥过江。”
蛮子探头朝外望了望,说:“这月光照得跟白天似的,江水也风平浪静,事不宜迟,韩大哥快走吧。”
韩天月在灯罩上点燃一根烟,说:“慌什么,凡事要沉住气,躲不是办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俩都是农会干部,未来的政权不管什么形式,你俩都是领头羊,一定要有组织观念,今后干么事一定要向我汇报。”
蛮子说:“这事是我引起的,我去区公所就说那几箱货是我偷的。”
韩天月说:“糊涂,一个下力的挑夫会去偷弹药箱?”
刀疤说:“韩大哥打算怎么办?”
韩天月摁熄烟头,起身道:“我去杨驼背那里住些日子。”
蛮子愣了片刻,问:“大山乡的杨乡长?”
韩天月点了点头,说:“就去他那里。”
刀疤说:“他会不会卖了你领赏?”
韩天月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韩天月交代了几句,立马去了观坪。
杨驼背正在乡公所呼呼大睡,听到敲门声,他翻身起来,揉了揉眼,端着洋油灯从楼阁上走下来,问道:“谁呀,半夜三更的。”
韩天月说:“杨乡长,是我,韩天月。”
杨驼背心里一惊,手中的洋油灯险些掉落下地。睡下前区公所就来人通知了他,说见到韩天月立马捆了。
杨驼背打开门,让进韩天月,问:“这么晚了,韩老弟有么事?”
韩天月坐下后,点燃一根纸烟,说:“我是什么人,想必杨乡长心里明白,区公所的通缉令已经到了这里吧?”
杨驼背摸出张叶子烟卷裹着,心里想,真是来者不善啊,冉区长聪明绝顶,早应该看出他不是一般的货郎,要抓人完全可以不动声色什么时候都可以抓,他把风声放出来打草惊蛇意欲何在?他是想将韩天月撵走,在这个非常时期,谁都不想背上血债。杨驼背点燃叶子烟,吧嗒吧嗒吸了几口,说:“我有个表弟在万县,我派人送你到万县住些日子。”
韩天月摇了摇头。
杨驼背问:“韩老弟打算怎么办?”
韩天月说:“我想在你这里住些日子。”
杨驼背心里一颤,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没有吭声。
韩天月说:“目前的形势杨乡长心里也清楚,湖南的陈潜陈明仁已通电起义,林彪的四野拿下了衡阳,白崇禧逃到了广西桂林,国民政府就像腊月间翻黄历没得几天了,希望杨乡长审时度势早做选择,不要当国民党的殉葬品,像杨乡长这样的尽职尽责克己奉公的乡长共产党也需要。”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土地庙随之摇晃了几下,桌上的茶碗油灯算盘噼里啪啦摔落下地。杨驼背奔出门,土地庙土墙震裂出几条深深的缝隙四周遍地都是黑色的乌鸦羽毛。杨驼背望着四周莽莽群山,心里想,你这个乡长只是匍匐在大山地皮上的一株草根,一阵狂风袭来就会被连根拔起,从遥远的星空俯瞰这茫茫大地,你甚至连草根都不如,只是颗肉眼不逮的尘粒。
杨驼背掉过头对韩天月说:“韩老弟信得过我就住这破庙吧,天亮我叫人给土墙加加固。”
韩天月说:“杨乡长在这破庙里住了十多年,可钦可佩,解放后我一定给你修一栋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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