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7）

传得沸沸扬扬的大昌命案是桂花所为，让所有的人都难以相信。当陈明贵将子弹头和桂花用的剪刀放在肖区长办公桌上时，肖区长和刘团长瞠目结舌，好一阵没回过神来。

天空阴沉沉的，闷雷从七里大坝滚来，打在学校教室门板上啪啪直响。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团长拿起子弹头看了看，说：“桂花手无缚鸡之力，杀得了斜眼？这事会不会是王老幺干的，他藏在暗处，趁斜眼不备，从背后给了他一飞镖？”

陈明贵点上一根烟，说：“有这种可能，但尚无证据，王老幺说那天他跟黄老爷在兴龙村分手后没能走回大昌，他腰病发了在沙河坝趴了一夜。目前既无他在发案现场又无他不在现场的证据。桂花一口咬定是她杀了欲行施暴的斜眼。”

肖区长在屋里踱了一会儿，说：“我看王老幺的嫌疑不能排除，陈警官，王老幺有过前科，他镖杀了你家老爷子，难道你不知道？”

陈明贵说：“怎么不知道，我也想立马抓了他，但尚无证据，我是在秉公执法，不能徇私枉法。如果王老幺当晚在黄家大院，那么斜眼翻墙入内时他就会有所动作或大声呼叫惊动四邻，不会等到斜眼入室施暴才动手。”

刘团长问：“会不会是合谋？”

陈明贵说：“刘团长的意思是王老幺跟桂花事先就知道斜眼会上门劫色？”

肖区长拿起桌上的剪刀看了看，说：“既然陈警官排除了王老幺，我们也没啥好说的，这事要不要告诉黄老爷？”

陈明贵说：“当然要让他知道，我想黄老爷心里会有数的，如果真是王老幺跟桂花合谋而为，是逃不过黄老爷的眼睛的。”

肖区长说：“陈警官办起事来真是有理有节，游刃有余，刘团长，去将黄老爷请来。”

黄老爷正在西门冉老爷家打牌。刘团长将黄老爷从牌桌上拉下来，走出大院就把事情告诉了黄老爷。

黄老爷浑身颤了一下，从西门涌来的穿巷风像一股齐胸深的涌流令人窒息。从福田回来，黄老爷就感到桂花跟王老幺神色不对劲儿。那天，黄老爷从福田带回了一个名叫秀姑的女人，意在让王老幺看看尽快跟她成亲。可王老幺连正眼都没看一下就摇头说不行。黄老爷心里想，难道他跟桂花早已日久生情？黄老爷当即决定留下秀姑，他对桂花说，王老幺腰伤时好时坏，得有个抹屋扫地买菜煮饭的人。黄老爷留下秀姑是为了监视桂花与王老幺，他告诉秀姑，如果发现他俩有不轨之举立刻报告，到时黄家大院的女主人就是她秀姑了。

听说斜眼是被桂花所杀，黄老爷怎么也不相信。黄老爷回忆起那天在兴龙村遇到斜眼，王老幺就称腰痛打道回府，心里想，这绝不是巧合，一定是他跟桂花合谋干掉了斜眼。

经过城隍庙时，黄老爷望着门口那对瞪目怒视的石狮，转念想到，陈明贵为啥认定是桂花一人所为？他没有理由为曾经镖杀了他家老爷子的王老幺开脱。

来到区公所，肖区长给黄老爷倒了一杯水，将案情说了一遍，最后说：“斜眼是罪有应得，黄太太是自卫过失杀人。”

黄老爷说：“陈警官真是名不虚传，短短几天就使命案水落石出，没想到我家堂客性子还如此刚烈。”

陈明贵说：“当然，这案子还存有疑点，刘团长怀疑是斜眼施暴时，王老幺从背后给了他一飞镖。这种可能也存在，只是黄太太一口咬定是她亲手杀了斜眼，说王老幺当晚不在家，跟黄老爷去了福田。”

黄老爷说：“王老幺走到兴龙村，称腰痛回去了。”

陈明贵说：“他说腰椎巨痛，没能走回去，在沙河坝趴了一夜。王老幺在黄家也呆了些日子，这事是不是他跟黄太太合谋而为，黄老爷心里应该有数。”

黄老爷说：“既然陈警官有了结论，我想不管是谁杀的，斜眼深夜私闯民宅欲行施暴都是罪有应得。”黄老爷说这翻话时，心里却在想，如果王老幺跟桂花有染，那就非得除掉他。

从关庙小学出来，天已落黑。刘团长将黄老爷带到西门外，指着江边那片沙河坝，说：“沙河坝离你家大院也就是几步之遥，爬也能爬回去。王老幺和你太太都在说谎，养虎为患啊，黄老爷，当心不要成了武大郎。”

黄老爷点上一根纸烟，不动声色地说：“看看再说吧。”

天上，黑云像用过多年的破棉絮罩在头顶，大昌城内的灯光像荒野上的萤火虫忽闪忽明，奔流的江水打在残留的河堤上发出沉闷的轰响，西门外河坝上被江水浸泡的稻谷散发出一阵阵恶臭的气息。

黄老爷将手中的烟头朝空中弹去，黑暗中烟头像荧火一样划出一道迷蒙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