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8）

座落在峰崇寺县政府旁边的南峰小学最早叫圣泉书院，是清光绪十八年由当地绅士捐款捐地修建的，民国时改为县立南峰小学。抗战初为了躲日本飞机南峰小学疏散到水田湾，县立中学就占了这块校址。南峰小学从水田湾迁回来，只好跟县中学挤在一起。

陈明亮去县民政科办完事来到南峰小学，想看看匡小曼。

靠近财神庙的钟楼已经不在，被日本飞机扔下的炸弹削去楼顶。钟楼旁边那两棵高大粗壮的黄桷树仍繁茂如初，在夏日的阳光中呈现着勃勃生机。陈明亮正想着当年钟楼的模样和婉转如歌的钟声时，有人喊了他一声，掉头望去，是卸任县长胡昭华。

胡昭华在任时跟陈和顺交往甚密，也见过回乡省亲的陈明亮。胡昭华见到陈明亮分外高兴，拉着他说：“走，去看看高唐观。”

从西门头道沟的小路往山上走，脚下一片泥泞。胡昭华说：“我在这里干了两年半的县长，是在任最长的一位，屈指算来就修了两条路，一条朝云路一条登龙路，惭愧呀。”

陈明亮问：“胡县长今后做何打算？”

胡昭华说：“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了，回湖北大冶老家，教教书种种地，就看共产党给不给一条生路。”

陈明亮说：“历史上的改朝换代，从史书记载的看就杀了前朝皇帝的亲信大臣，郡府乡镇只要归顺，最多也就是解甲归田。”

胡昭华摇了摇头，说：“史书上的东西大都不可信，胜利者不会把血腥溅到书页上，前朝命官没有几个会真心归新，酒是陈年的香啊，共产党不会那么傻，他们会像撕扯一段陈旧丝绸那样哗哗地一撕到底，这样也好，政权就像烧着的一锅粥，会越搅越黏，换一锅清汤，搅动起来会轻松一些。”

说话间，高唐古刹就到了。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院坝，便是残破不堪的后殿。殿内灰尘密布蛛丝网结，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胡昭华突然仰天长吁了一声，说：“为官几年，竟没有时间和经历将这高唐观重修一番，后人要骂我们的。”

陈明亮知道高唐观的历史，当学生那会儿就经常到这里来玩耍。这高唐观乃春秋时楚王行宫，是楚王云游之地。相传此观建于尧舜时期，在日后的沧桑巨变中演变成了高唐古刹。陈明亮指着殿前那块圆桌般形状的石块，说：“这就是朝云暮雨石，相传高唐观殿前的天井四角，长有四棵高大的泡桐树，天井中有一块龙盘石，龙盘石雕有两条活灵活现的飞龙，每天清晨飞龙会腾空而起，其时雾气翻滚白云缭绕，到了傍晚，龙盘石上便凝有亮晶晶的露水珠，此乃云雨之欢也。后来寺庙里的住持避讳云雨之欢隐喻的男女之情，手持禅杖对着龙盘石上的龙头戳了一下，从此朝云暮雨的景致就消失了。”

胡昭华说：“宋玉在《高唐赋》里也有这么几句：妾在巫山之阳，高山之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我看朝云暮雨喻男女之情不如喻人生无常更为恰当。”

胡昭华望着殿后石柱上雕刻的文字，说道：“曾经想将宋玉写的《高唐赋》刻于石碑，就像王勃的《滕王阁序》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那样，立于楼阁正殿，现在没机会了。”

从后殿出来，站在高丘山上，胡昭华掏出一根烟，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没点燃。山脚下的江水和县城正罩着一道耀眼的紫光，风挟着云块在群山的半腰上萦绕，变化莫测，有如奔涌着的千军万马，胡昭华仰天长吁，道出司马光当年登高唐观留下的两句诗：“怀王西行不复返，甲光照地屯秦军。”

陈明亮替胡昭华划燃火柴，说道：“国民党气数已尽，像当年楚怀王那样归顺秦朝也不失一种明智的选择。”

胡昭华说：“我算没有机会了，不知道黄自强会走哪条路。”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风挟着云块往西奔去，山脚下的小城像沙河坝上的石块土坷，静静地俯卧在江水旁。胡昭华吸了几口烟，说：“瞧这县城，阳光下它显得那样宁静那样美好，它静静地卧伏在大山腹地，就像一座废弃多年的古城遗址。这看似有如世外桃源的宁静小城，只有深入进去才会解读出它的生存密码，在和平时期，它像冬天的江水平缓宁静，到了非常时期，它就会显露出其汹涌狰狞的一面，犹如夏天的山洪。”

陈明亮问：“胡县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昭华说：“站在地方和乡镇的立场看，所有的阴谋和反叛都不难理解，它们不会让一个外乡人将他们祖祖辈辈赖以居住的地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