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39）

陈明贵回县城那天，桂花去了北门送行。命案了结让桂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桂花感到陈家二少爷确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桂花先送狗子去了教室，她看见陈明贵跟肖区长聊了一阵话然后上了滑竿。桂花追上前喊住滑竿，从衣襟里掏出五块大洋塞进陈明贵的兜里。桂花说，二少爷对我跟狗子恩重如山，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陈明贵将大洋还给桂花，说，这钱我不能收，黄太太若是心存感激就记住我的话吧。说完挥手起轿朝八角丘走去。

回去的路上，桂花感到身后跟着一个人，她知道那条尾巴一定是秀姑。秀姑留在家里当佣人使桂花犹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舒服，桂花感到无论做什么事都她都盯着自己，桂花感到秀姑脑壳后面好象也长了一对眼睛。

经过田记杂货铺时，桂花看见旁边有个铺面要出租，价格也合适。回屋后，桂花见去灶房找到王老幺。王老幺正在剥大蒜，见桂花进屋，从缸里舀了瓢水递过去。

桂花喝了口水，说：“东门那边有家铺子要出租，你还是搬出去住吧。”

王老幺说：“事情已经了结，老爷又找了个女佣，咱们可以远走高飞了。”

桂花说：“去哪儿？兵荒马乱的，狗子读书怎办？”

王老幺说：“往北边去，那边是人民当家作主，没有剥削没有压迫。”

桂花说：“你怎么知道？”

王老幺说：“大家都这么说。”

桂花说：“老爷留下秀姑是冲着我俩来的，他已经怀疑上你我了。你还是先搬出去住，过些日子再说。”

桂花去西厢屋拿来一只匣子，递给王老幺说：“这些日子我存了点私房钱，你先拿去用。”

王老幺将匣子推回去，说：“区里奖了我十块大洋，放心，我王老幺不是孬种。”

这天，刘团长将黄老爷叫到自己家里。刘团长坚信斜眼是被王老幺飞镖所杀。刘团长对黄老爷说，斜眼是发现了王老幺跟你太太的私情才招至杀身之祸，你太太奶子上的牙齿印难道不会是王老幺留下的？刘团长跟斜眼是拜把兄弟，过去保安团里的几个团副都盯着他的位子，有的趁剿匪还背后打他的黑枪，只有斜眼对他忠心耿耿，斜眼好色但不尚权欲，保安团有斜眼撑着他可以高枕无忧，如今斜眼被害，就像断了他的一只胳膊，这仇不能不报。刘团长对黄老爷说，你对王老幺是大恩大德，他却大逆不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只要给一句话，我立马收拾了他。干掉他就跟杀条狗，上面是不会追究的。黄老爷想了好一阵，说，再看看吧，做到仁至义尽。黄老爷从秀姑那里得到的情况是，桂花跟王老幺的关系就像山谷间生成的雾，看得见摸不着，尚未形成云雨之势。

从刘团长家出来，黄老爷来到北门外。远远望去，田间地头的稻谷在日头下黄得像浮肿的脓疮，皱巴巴的毛马路像蟒蛇一样伸向山谷深处。这条路一直通向官阳。官阳是刘二虎的老窝，两百多年前，刘二虎的祖上刘体纯在官阳八树坪与合围的官军进行了最后一次血腥厮杀之后，带着残部上了壁立如削的茅麓山。其时，通往陕西湖北的路均被官军截断封锁。困在山上的刘体纯无计可出，坚持数月之后只得自缳而焚。黄老爷眺望着北方莽莽群山，心里想，昨夜梦见的那只老虎会不会是刘二虎的托梦，那只老虎从官阳方向奔来在屋外转着一直不肯离去，那只老虎遍体鳞伤，像是中了排枪，刘二虎是不是在告诉说他知道是谁出卖了他，他死不冥目。

黄老爷望了望黄得有些晕眩的天空，去了关庙小学区公所，他想从肖区长那里探点口风。

肖区长正在看那本《竹枝词》，见黄老爷进屋，问道：“黄老爷有么事？”

黄老爷说：“刘团长刚才将我叫去，他怀疑斜眼是被王老幺所镖杀。”

肖区长起身给黄老爷泡了碗茶，没有吭声。

黄老爷说：“还望肖区长指点迷津。”

肖区长摇着蒲扇，说：“案子县局已经了断，我也不好说么，还是读读刘禹锡的诗吧，城西门前滟滪堆，年年波浪不能催，懊恼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对王老幺其人，黄老爷自己应该有所洞察明断。”

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打篮球，肖区长望了一会儿，说：“那个上篮的是狗子吧，黄老爷真是菩萨心肠。”

黄老爷叹了口气，说：“就怕好心得不到好报啊。”

肖区长说：“上次你给我说的刘二虎的女儿刘小妹想回大昌小学复学的事，我跟校长讲了，下礼拜就叫她来吧，刘小妹是无辜的。”

中午，黄老爷回到屋看见王老幺挎着一只包袱坐在堂屋里，问道：“你要去哪儿？”

王老幺朝黄老爷鞠了个躬，说：“我在北门那边租了个铺子，这些日子深受老爷照顾，他日若有铁树开花时，定当厚报老爷的恩德。”

黄老爷没想到王老幺会主动搬出去，心里想会不会是桂花的主意？他喝了一口秀姑端上来的茶，对王老幺说：“独立的好，一个大男人要有点志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叫花子还能当上皇帝呢。”然后掉头对桂花说：“去屋里拿几套衣服和被褥让老幺带上。”

桂花从老爷屋里收了几件衣服和一床被褥打好包递给王老幺，说：“好好干，不要辜负老爷的恩德。”

黄老爷将王老幺送出大门，他望着王老幺远去的背影，心里想，这个王老幺，他是做贼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