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1）

王老幺搬出黄家大院后，桂花心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就像一扇布满灰尘的窗户被水冲洗之后，呈现出一种令人晕眩的澄净。这种澄净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桂花混沌的内心。她感到她像是爱上王老幺了。桂花在回忆自己过去的几个男人时感到了深深的屈辱，少女时曾有过的对爱的憧憬被岁月的火焰早已烧成一片灰烬，现在那片暗红色土壤中突然冒出嫩绿的草茎，这株春风吹又生的草茎就是对王老幺的思念。

王老幺走后，桂花感到秀姑对自己变得顺从亲近起来，太太喊得比蜜还甜。桂花不知道王老幺日子过得怎样，衣服褥子有没有人洗，这天，黄老爷去西门打牌，桂花将秀姑叫到房间，说道：“王老幺搬出去好些天了，你去北门那边看看，一个大男人，也没安个家，不知道日子过得下去不，你去收几件衣服帮他洗洗，这事就不要告诉老爷了。”

秀姑忙说：“太太真是菩萨心肠，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待，王老幺搬出去了还问寒问暖十分牵挂，这真是他的福分啊。我在福田那边干了十多年，如今连句问候的话也不曾捎过，真叫人寒心。”秀姑在福田服侍的是瘫痪在床的老太太，整天端屎端尿。在黄家大院活路轻松多了。王老幺搬走后，秀姑不敢得罪桂花，也不再暗中盯梢，心里想，桂花如果跟王老幺有事就像久走夜路是会撞着鬼的。再说，黄老爷什么事也不管，就知道抽鸦片打麻将，老爷对女人的功能好象已经丧失，对女色已近麻木，桂花不红杏出墙，她要取代桂花是不可能的。得罪了桂花，对她没有好处。秀姑为了讨好桂花，还将福田那边的茶叶商介绍给了王老幺。

桂花纳着鞋底，对秀姑说：“秀姑啊，我也是受苦人出身，你到我们家来是一种缘分，今后有什么困难只管对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对了，你带些鸡蛋和挂面过去。”

秀姑去厨房拿了两把水口面装了一篮子鸡蛋出了门。

阳光明媚，大昌城像罩了一道橙黄色的轻纱。王老幺正坐在铺子外面捉虱子。王老幺租的铺子紧挨着田记杂货铺，王老幺不会做生意，搬过来没多久，就将铺子转租给了田老板。搬到北门的王老幺对桂花的思念与日俱增，他经常去南门河边，希望能见到在河边洗衣服的桂花，可每次见到的都是秀姑。

赵老板看见王老幺在屋外捉虱子，点了根烟凑过来，说：“老弟还等候着那个女人？”陈明贵离开大昌时到赵老板家坐了一会儿，赵老板从他忧郁的神色中感到案子结得并不舒畅，心里想，斜眼翻墙入室欲行施暴感到屋外有人甩手就是一枪，那黑影难道是王老幺？

王老幺没有吭声，专心致致地寻找着汗衫里的虱子。明亮的太阳照在王老幺赤裸的胸脯上像雨过天晴的地头冒着袅袅蒸汽。

赵老板说：“听说李神仙给你摸过相，他是怎么说的，讲来听听，我看你跟那女人有没有缘分。”

王老幺说：“他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

赵老板说：“老弟，你会时来运转的。”

王老幺心里颤悠了一下，嘴上却说：“我一个下力人哪有什么运转？”

赵老板说：“李神仙的话灵验得很，不要着急，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将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王老幺说：“赵老板，听说你在县城开馆子，怎么城里不呆偏要到这乡下来？”

赵老板笑了笑，说：“还不跟你一样，为了女人呗。”

正说着，王老幺看见秀姑拎着一篮子鸡蛋走过来。秀姑走过来放下篮子，对王老幺说：“这是太太叫送过来的，你屋里的脏衣服脏褥子都拿出来吧，我拿回去洗。”

王老幺翻找着汗衫里的虱子，说：“就几件破衣服，你自个儿上楼去拿吧，我跟赵老板聊着话呢。”

秀姑进屋后，赵老板望了望篮子里的挂面鸡蛋，低声道：“真叫人羡慕啊，就你目前这种状况，能有一个女人思念着，是你的福分。”

王老幺从缝隙里捉出一只虱子，说：“世道不公啊，赵老板，她是活守寡啊，我真想……”王老幺将虱子放在大拇指指甲壳上，另一只指甲壳轻轻一摁，啪地一声，虱子便血肉横飞。

赵老板摁熄烟头，说道：“老弟听我一句话，切莫妄动，英雄爱美人，跟君子生财一样应该是取之有道。人，有时就跟虱子别无二致，轻轻一摁就会血肉横飞，生存之道就是不要使自己成为他人乃至现存社会指甲壳上的虱子。”

秀姑来到店铺楼上王老幺的房间，推开门一股股浓烈的气味直往鼻里钻。这狭小的楼阁又脏又乱，弥漫着汗气脚气尿骚气和毛孔里散发出来的其他气息，跟储藏在地窖里的红苕味差不多。秀姑知道这是阳刚男人的气味，她走到王老幺的床前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她感到这气味比福田老太太房间的腐恶之气，比黄老爷的阴晦之气好闻多了，秀姑突然感到浑身燥热，满屋的男人气味像是聚集粘附在了她的腹部使她有些动弹不得。

在拆卸王老幺的被褥时，秀姑发现草席上被褥上留着一块块斑痕，像冬日覆盖在麦苗上变黄发灰的雪块。她知道这是男人思念女人留下的痕迹，是男人的精气。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哈德门香烟广告，秀姑感到广告里那个手指夹着香烟回头一笑的女人有些面熟，走近一看，那女人竟像桂花。秀姑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水，这个王老幺，黄老爷给他介绍了不少女人，包括自己在内，可他全都看不上。他宁肯把男人的思念抛洒在草席上被褥上，也不愿浇灌于他不喜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