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3)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1-22 19:27:17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天蒙蒙亮,黄老爷就坐上滑竿上了路。出东门不远就是茫茫大山,秋风中大大小小的山头像兽脊一样起伏蠕动,山上全是枯黄疏浅的野草,像兽脊上的毛刺冷硬而萧条,乱石间的羊肠小道像一条冻僵的蛇。坐在滑竿上的黄老爷面对一望无际的群山,对挑夫说:“什么时候能铺一条青石板骡马道就好了。”
挑夫说:“政府哪来钱修路,这条小路听说还是当年围剿郝摇旗修的。”
挂在天上的太阳像一个涂脂抹粉的半老女人,妩媚而没有暖意。秋风携带着荒草从北方崇山峻岭中掠来,粗矿蛮荒沉重而冰凉。远远近近的群山像铺了一层黄沙,风过之处,卷起的沙尘黄澄澄的一片。在荒无人烟的大山中走了两天,穿过一条壁立如削的悬崖栈道,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到达官阳乡公所。
这里叫核桃树坪。许多年前是大山间的一条山沟,长满了核桃树,后来挖山填沟平出了一块坝儿,建了一座关公庙,才成了乡政府的所在地。黑暗中,乡场一片死寂,由石块垒砌的高高低低的平房像从山上崩塌下来的一片土坷。
乡公所就在破烂的关公庙里,庙子里关公泥像前放了几张桌子,秋风携带着野草萤虫呼啦啦地穿堂而过,像一团团漂浮不散的幽灵。关公庙后面用土石围了一个偏屋,上面盖了些茅草,这便是冯乡长的宿舍。房间空荡荡的,就两只条凳搭了张木板床。
冯乡长是黄老爷的远房侄子,见到黄老爷愣了好一阵,问道:“黄老爷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黄老爷说:“我来接刘小妹下山。”
冯乡长心里一惊,问道:“刘二虎的女儿?”
黄老爷说:“她也是我的女儿,当年刘二虎洗劫大昌,抢了我堂客,我堂客到官阳后就生下刘小妹。”
冯乡长说:“原来是这样,刘小妹住在打子淌,她娘上吊后,就她孤苦伶仃一个人,打子淌离这里还有二十多里路,明天我陪你走一趟。”
冯乡长点上洋油灯,去屋后石缸舀了一盆水,说:“黄老爷一路辛苦了,洗洗脸。”
黄老爷低头一看,盆里的水绿森森的散发着一股腐恶之气,里面全是沙虫。
冯乡长说:“官阳就这个条件,世世代代都吃天水,缸里的水储存时间一长就会发绿变臭,黄老爷只有将就用了。”
黄老爷说:“当这个乡长有什么意思?”
冯乡长叹了口气,说:“就盼着能挪个窝,前年胡县长答应调我到楚阳乡,胡县长一走,就没下文了。”
黄老爷说:“多事之秋,远离战乱,深山老林成一统,也好。”
冯乡长说:“我是担心这官阳又会成为流贼草寇的云集之地,当年郝摇旗袁宗弟在这里盘踞了十八年,之后匪患一直未了。”
黄老爷在冯乡长的木板床上和衣躺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冯乡长去了打子淌。
在乱石杂草间走了两个时辰,冯乡长在一个山峰上停下,眼底下是一片大大小小的山岭,阳光下黄澄澄的一片。冯乡长指着山脚下一座像草帽顶的山堡说:“那里是八王寨,洞内可屯兵数千人。当年郝摇旗、袁宗弟和刘体纯都在洞内驻扎过。这里往西北方向走就是黄草坪,往东北方向走是太平山。黄草坪是一条几百里长的峡谷,连着陕西,清康熙二年,郝摇旗袁宗弟在黄草坪被官军生擒,刘体纯率残部逃到茅麓山,也就是现在的太平山,刘体纯也没能逃出去,被围在山上自焚而亡。相传郝摇旗刘体纯都留下了不少野种。”
黄老爷说:“共产党打过来,这里怕是又不得安宁。”
冯乡长说:“是啊,到时我下山去黄老爷府上讨饭吃。”
黄老爷叹了口气,说:“只怕到时都是泥菩萨过河。”
翻过一座荒坡,冯乡长指着荒草丛中的一间茅草屋,说:“那就是刘小妹的家。”
刘小妹正在屋后割红苕藤。
冯乡长走过去,喘了一阵气,对冯小妹说:“这是大昌城来的黄老爷,狗子他爹,他要接你下山念书。”
刘小妹望了望黄老爷,没有吭声。
冯乡长说:“黄老爷找了肖区长,肖区长也同意你回大昌小学念书。下山后你就住黄老爷家。”
刘小妹说:“我跟黄老爷无亲无故,他为啥这样做?”
冯乡长说:“你娘过去是黄老爷的夫人,当年被刘二虎抢上山,然后生下了你,你应该叫他爹。”
刘小妹说:“我不相信。”
黄老爷说:“你娘屁股上有一块胎记,奶子旁边有颗黑痣。”
刘小妹盯了一会儿黄老爷,突然转过身呜呜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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