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4)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1-23 21:01:08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蛮子跨进兴隆饭店时,张寡妇正在店堂里剥着大蒜。许多日子不见,张寡妇还是那样妩媚可人,脑后盘着的发髻像一朵盛开的墨菊,整个店堂都充满了诱人的芳香。在许多瞬间里,蛮子想起了当年在青棡坡幺店子的日子,张寡妇先是对他有意,后来不知怎的让王老大占了。抗战时他从国民党部队逃出来,东躲西藏饥肠辘辘张寡妇还时常给他一碗饭吃。

蛮子来找张寡妇是想通过她去做王老大的策反工作。街镇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人们拿着葫芦串啃着烧包谷在用楠竹搭起的戏台前走来走去,从恩施过来的草台班子正在台上跳花灯舞草把龙。

张寡妇叫丘二给蛮子泡了一碗茶,问:“这些日子在做么?”实际上,张寡妇知道蛮子跟了韩天月,是共产党那边的人了,区公所通缉韩天月,蛮子却像没事似的敢在镇上露面,莫非解放军真要打过来了?

蛮子喝了口茶,问道:“王老大常过来吗?”

张寡妇说:“军务在身,哪有时间过来?”

蛮子说:“解放军已经进入两湖了,随时都可能打过来。”

张寡妇说:“这是你们男人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政治不问国事,开个馆子糊口而已。”

蛮子说:“国民党马上就要完蛋了,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王老大也是穷苦人出身,不能眼看着他死心塌地为国民党卖命。”

张寡妇说:“这些话你去对他说,跟我说有么用?”

正说着,张小芹从楼上走下来。蛮子木桩似的愣了好一阵,眼前这个美貌如仙的女孩就是当年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片子吗?当年他经过青棡坡幺店子时,那个小丫头总要追出来向他讨要棒棒糖。

张小芹走下楼,看见是蛮子问了声蛮子叔还在干挑夫吗?

蛮子回过神来,说:“没干了,在乡下种地。”

张小芹掉过头,说:“妈,明天我要回万县了。”

蛮子说:“正好,我也要去大溪,我送你一程。”

秋日的太阳明媚而鲜亮,远远近近的山峰被阳光照得清晰如画。骡马道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忙,路边田地里农夫们割着稻谷扳着包谷,不时冲着过路的女人吼一两句挑逗的山歌。跟一个美貌如仙的女学生走在一块蛮子感到十分愉悦,当山坡上的人冲着他俩唱起大山深处风光好飞出一对鸳鸯鸟,蛮子望着走在前面的张小芹的屁股,吞咽下好几泡口水。来到长房子,蛮子去了路边山头上叉开腿站了好一阵,风从峡口深处往上涌,掠过裤裆再漫过胸口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慌乱。蛮子感到这种慌乱很好受,就像有只手从脚根抚摸上来,那是一种快意的慌乱。

来到观坪,蛮子说去乡公所歇会儿,带着张小芹来到土地庙。

韩天月正在看一张报纸,蛮子进屋介绍说:“这时兴隆饭店张老板的女儿,叫张小芹,在万县师范念书。”

韩天月抬起头瞥了一眼张小芹,说:“山窝窝飞出了金凤凰。”

张小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搭理,她感到这比喻太俗气,她喝了口水便转身出了屋。

韩天月点上一根烟,说:“考上个万县师范就傲气十足,如果考上重庆北平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

蛮子说:“我想叫她去做王老大的策反工作。”

韩天月说:“王老大会听她的?”

蛮子一时无语,望了望楼阁,问:“杨乡长呢?”

韩天月说:“到区上开会去了。”

蛮子心里一惊,问:“他会不会卖了你?”

韩天月说:“放心,你跟刀疤整天在大庙镇上晃,不也没人抓吗?冉区长杨乡长聪明绝顶,目前这局势他们看得比你我还清楚。”韩天月问了问大溪农会发展的情况,叫蛮子要特别留意陈明亮的动向。

从土地庙出来,一路往下,两根烟工夫就到了大溪。蛮子将张小芹送到聚兴昌,瞥了一眼院坝上的余朝远,掉头朝河街奔去。

余朝远走进来,对张小芹说:“你怎么跟蛮子在一起,他是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张小芹说:“过去他在我家打过短工,这次是顺道,没别的意思。”

正在屋里翻看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的余世强,见张小芹进屋,赶紧去屋后舀了一盆水,说:“擦擦汗。”

余朝远在八仙桌边坐下,点上一壶水烟,对张小芹说:“世强从小贪玩好耍,你在功课上要多帮帮他。”

张小芹说:“伯父,贪玩好耍又不拉下功课,这叫聪明。”

余朝远说:“多事之秋,没事儿别老往家里跑。”上次,这小子跟县中队苏廷举的儿子苏学昭在县城呆了好些天,不知在干么?

余世强说:“老爸,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你搭上了民国政府的末班车。”

余朝远没听明白,问:“什么末班车?”

余世强说:“你不该代理乡长。”

余朝远说:“黄县长说,最坏的情况,这大西南也能偏安几十年。”

余世强说:“你相信他的鬼话?国民党气数已尽挨不过今年。”

余朝远说:“陈明亮怎么肯出来当乡长助理?”

余世强说:“他的情况跟你不同,他是从重庆回乡养病的。帮乡里干点事在情理之中,说得清楚。”

余朝远抽着烟没有吭声。

余世强说:“你总是说一坛子萝卜抓不住姜(缰),抓不住就别抓,这叫无为而治,解放军打过来,和和气气地将大印交给他们。”

天色昏暗下来,屋外传来一声巨响,乱石从江对岸柜子岩的沟梁轰隆隆地滚落而下,崖崩使大溪街上所有房屋刚亮起的油灯跳闪了几下,像油尽似的暗灭下来,好一阵子才恢复原来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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