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5）

太阳快升到头顶，刘团长才爬起床，他去区公所转了一圈，叫人给住在城隍庙的一二七军军部送去些马粮，然后盘着腿来到田记杂货铺。

刘团长正在屋里看一本张恨水的小说，见刘团长进屋，起身道：“刘团长光临寒舍，有么事？”

刘团长瞟了一眼隔壁铺店，不见王老幺，对赵老板说：“随便走走，赵老板生意兴隆啊。”

赵老板说：“大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是刘团长治理有方。”

田氏给刘团长泡了一碗福田茶，说：“刘团长中午就在这里吃个便饭，我去街上买只鱼来。”

田氏出门后，刘团长喝了口茶，说：“赵老板过去在警察局干的是刑侦吧？”

赵老板递给刘团长一根香烟，说：“混口饭吃而已。”

刘团长说：“离开警察局岂不后悔？长沙那样的大城市可是令人心存向往啊。”

赵老板说：“当年留下不是被砍头，就是当汉奸，所以还是走为上。这里远离战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个好地方啊。”

刘团长说：“赵老板跟陈警官过去认识？”

赵老板说：“来大昌前我在县城开饭馆，小陈警官常来饭店吃饭，于是就认识了，见到同行如逢知己啊。”

刘团长说：“斜眼命案是赵老板在指点迷津吧？”

赵老板说：“我只带他去南门河边走了一趟，案子是他独立破的。”

刘团长说：“赵老板也认为斜眼是桂花所杀？”

赵老板笑了笑，说：“不在其位，不谋其事，陈警官既然结了案，鄙人就不敢妄言了。今后刘团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来找我，能为镇上办点事是草民应尽的责任。”

刘团长说：“赵老板是个爽快人，卑职一直怀疑斜眼是被王老幺的飞镖所杀，他每天都要去南门河边吧，去做么？是想见黄老爷的太太桂花，我怀疑他俩早已勾搭成奸。”

赵老板喝着茶没有吭声。

刘团长说：“年初王老幺在大溪镖杀了陈警官的老爷子，那时桂花是陈老爷子的女佣。”

赵老板心里一惊，说：“是吗？证据确凿吗？如果大昌命案是王老幺所为，陈警官没有理由放过他呀。”

刘团长说：“是啊，我也感到纳闷。”

赵老板想了想，说：“刘团长谈这些是信得过我，鄙人认为，过去王老幺无论干了什么事都跟刘团长无关，如果他在你的地盘上再执迷不悟，那就是刘团长份内的事了。”

从赵老板那里出来，刘团长感到赵老板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但此行也不乏收获，那就是他得到了某种许诺，如果王老幺再执迷不悟，那就是他刘团长份内的事了。在街场上，刘团长看见黄老爷和桂花正坐着滑竿往西门去。刘团长喊住滑竿，问道：“黄老爷要出远门？”

黄老爷从兜里摸出一根纸烟递给刘团长，回道：“去福田。”

刘团长说：“后天学校开学，告诉刘小妹，还是回原班。”

黄老爷说：“桂花明天就回来，我有事要在福田多呆几天。”

刘团长心里一喜，一个绝杀王老幺的计划很快就在心里形成。刘团长立马来到黄家大院，正在扫地的秀姑见是刘团长立马泡了一碗茶，说：“老爷太太刚出门，去福田了。”

刘团长说：“你给王老幺捎一篮子鸡蛋去，告诉他黄老爷和桂花去了福田，桂花明天回来。”

秀姑说：“刘团长这是什么意思？”

刘团长说：“你留在黄家当佣人，不明白黄老爷的心思？黄老爷一直怀疑他太太跟王老幺有私情，明天桂花单独回来，王老幺得此消息肯定会去水口跟她幽会，捉奸捉双，到时你也有出头之日。”

秀姑想了想，装了篮鸡蛋去了北门。

王老幺正坐在门槛上逗着杂毛，杂毛是赵老板养的一条半人高的看家狗。王老幺见秀姑拎着一篮鸡蛋过来，问道：“老爷太太还好吗？”

秀姑说：“都好，他们去了福田，老爷要多住几天，太太明天就回来。”

王老幺心头一颤，松垮垮的身子像下了油锅的面条一下膨胀开来。秀姑走后王老幺回到屋里就开始收拾衣物，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桂花，这回他可以去水口跟她碰面了，然后带着她远走高飞。

第二天一早，王老幺就背着包袱出了门。

七里大坝一望无际的农田静静地躺在落叶飘飞的秋风中，收割后的农田一片荒凉，从城隍庙一二七军军部奔出的战马将官道踩踏得一片泥泞，大宁河像一条萎缩的绸带，亮出了江畔一大片乱石嶙峋的沙河坝。远处传来了悠长的歌声，歌声越过收割后的农田变得十分凄凉：情妹门口一树蒿，青枝绿叶万丈高，你要开花开上顶，你要结果结出头，莫在半路把情丢……王老幺望着来来回回奔驰着的战马，左眼皮跳个不停。

看得见水口渡口的时候，赵老板的杂毛狗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拦住他的去路。王老幺喊了几声杂毛回去，但杂毛却不为所动，横在他跟前不停地叫，有几次还扑上前咬住了他的裤筒，好象王老幺走时偷了它家主人的东西。王老幺解开包袱，里面就几件破衣服几只烧包谷棒子。王老幺丢给杂毛一只烤红苕，杂毛看也不看仍冲着他叫。

对峙了一个时辰，见杂毛不让道，王老幺心头一急，从路人那里夺过一支扁担便朝杂毛砍去，杂毛躲避不及，被王老幺砍翻在地。

太阳钻进了云层，渡口对岸的乡场房屋笼罩上一道阴影，王老幺看见跛着一条腿的杂毛仍跟在身后，心里突然感到有些不妙。这杂毛肯定是赵老板派来报信的，难道刘团长在渡口那边设了陷阱等候着他？王老幺抬头望了望，云层里投下的那缕紫光像流淌的猪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