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6）

    王老大经过法国天主教堂时，乌云正从报风山那边铺展过来，翻滚的云层像撒开一张网，将大山深处的蛮荒之气罩在坝子上空。王老大在高大的无花果树前站了一会儿，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跨进教堂。

法国神父正神情庄严地站在圣母玛利亚像脚下叽里呱啦地念着经，下面挤满了乱哄哄的教民，应和之声像蜜蜂嗡嗡乱叫，将教堂四壁震颤得嚓嚓直响，四壁和柱梁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绘像是动了起来，迷乱的光影使人晕眩。王老大心里想，这西洋教施了什么法术，竟诱惑了如此众多的山民，连张寡妇都成了教民。王老大看见了人群中的张寡妇，张寡妇正双手合一跟着神父念叨什么。

王老大叹了口气，退出教堂。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草台班子正在演出，人们吃着烤红苕啃着烧包谷，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地聚在戏台前，王老大不知道是喧天锣鼓凌空跟斗使他们喜从中来，还是国军节节败退共产党蛊惑人心的翻身解放的日子快到了。

王老大点上一根纸烟，来到匡荷生的货栈。

小红见是王老大，笑盈盈地泡上一碗茶，说：“是王连长呀。”

王老大问：“匡老爷呢？”

小红说：“老爷回大溪了。”

王老大沉下脸问道：“你答应老二的事，怎么变卦了？”

小红说：“大哥息怒，小女是匡老爷的佣人，婚嫁之事理当得老爷点头。”

王老大想了想回到营房，带着勤务兵立马朝大溪奔去。他当兵打仗在外多年一直没尽到当哥的责任，现在老二的婚事出了问题，他一定得帮忙解决而且要马上解决。

从大庙到大溪，虽说一路的青石板，但许多地方仍旧崎岖险峻，壁立如削的猴子口依旧望而生畏。十多年前，王老大每天都得挑着担子在这条路上往返，现在虽说当了连长，可以不再挑着担子翻山越岭，但你走出得了这茫茫大山吗？你改变了仍旧是匍匐在大山地皮上一株草根的属性吗？

经过观坪土地庙时，杨驼背和韩天月正在土地庙后面的一块坡地上挖红苕。杨驼背老远就看见了王老大，他问韩天月要不要见他，韩天月说，去见，看他有么事？杨驼背丢下锄头屁颠颠地奔到土地庙，满脸堆笑地将王老大迎进屋，说：“欢迎王连长视察大溪乡的工作。”

王老大叫勤务兵递上一包红糖，说：“不是视察，是路过，来看看杨乡长。”

杨驼背接过红糖说：“王连长还记得老朽，老朽真是感激涕零，屋里还有一坛红苕酒，是自酿的，权当解渴。”

王老大说：“刚才杨乡长在坡上做么？”

杨驼背说：“我在荒坡上种了红苕，这苕酒用的就是坡上的红苕，纯甜。”

杨驼背倒了一碗酒，双手递给王老大，说：“时局混乱，许多地方盗贼蜂起，而大庙却平静如水，路不拾遗门不闭户，全靠王连长镇得住。”

王连长端起碗咕噜噜一气喝下，抹了抹嘴，说：“好酒，甚甜，我还要赶路，告辞了。”

从土地庙出来，一路往下，一溜小跑就到了大溪。

匡荷生正在屋里喝闷酒。匡荷生回大溪是为了躲王老大，他怕王老大上门催婚。回来的当天晚上，余朝远就找上门来，要他出任联保长。匡荷生连声拒绝，他一个生意人，喜欢自由自在，哪有工夫去管那些催粮催款派丁派捐的繁杂事，况且他一生清白不想趟政治这塘污水，民国政府这辆破车即将倾覆，覆车之下难有完卵，他可不想当车辙下的虫卵。他对余朝远说，占着茅坑要拉屎，我一个生意人，又常年在外，你看我能拉什么好屎？余朝远说，我也没叫你干什么，无为而治，挂个名而已。

匡荷生见一身戎装的王老大跨进屋，愣了好一阵，说：“是王连长啊，坐，喝酒。”

王老大叫勤务兵递上一包红糖一篮子鸡蛋，说：“匡老爷有啥烦心之事？上次老爷已经答应了小红跟我家老二的婚事，怎么又变卦了。”

匡荷生一时无语，他没想到王老大会为老二的事追到大溪来。匡荷生想将小红的婚事拖到王老大换防西撤，他相信王老大在大庙呆不了多久，随时都会向重庆方向撤退，到时再看小红的态度。

王老大点上一根烟，说：“匡老爷是不是也看上了小红，想留着自己消享？”

匡荷生感到像被扇了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痛。匡荷生尽管一肚子花花肠子，但兔子不吃窝边草，在大庙方圆几十里他一直被看作是知书识礼的谦谦君子。只有王老大知道他的底细。当年王老大跟他去常德，那天匡荷生喝醉了酒，对王老大说，你还没开荤吧，今晚我请你去东洋人开的澡堂，那澡堂进门迎面就是一橱灯光迷离的玻璃窗缸，里面游走的东洋女子一丝不挂风情万种，你看上谁，就像下馆点菜一样，真是令人心脏发颤啊，东洋女人的指功真是了得，纤指轻若鸿毛，从头抚至脚掌，使人浑身酥松，飘飘欲仙。

匡荷生按捺住胸中涌起的怒火，又不便说出刀疤上门提亲的事，只得说：“老夫真是无地自容，小红跟老二的婚事，我是想挑个黄道吉日。”匡荷生找来一本黄历，翻了翻说：“下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你看怎么样？”

王老大拿过黄历看了看，说：“行，到时部队放假一天，热热闹闹办一场。”

匡荷生说：“王连长今晚就住我这里吧，三楼我闺女的房间空着。”

王老大起身道：“给你添麻烦了，我去乡公所住。”

第二天早晨，王老大前脚离开大溪，匡荷生后脚就踏上了去县城的船。他心里说，莫非你王老大还能追到县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