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7）

西门那边传来起床号声的时候，桂花便起了床。桂花先将刘小妹的书包检查了一遍，看笔墨纸砚是否齐全，然后去柜里翻找出一件蓝底碎花衣服。秀姑煮好稀饭蒸熟包谷粑，桂花才叫醒刘小妹，然后替她梳头，将像扫帚一样蓬乱的头发系成两只紧绷绷的小辫。

出门的时候，桂花抚着狗子的头，说：“班上若是有人欺负小妹，一定要向老师报告。”

狗子说：“不会的，班上的同学都盼着她回来。”

街上没有多少人，从西门传来的军号声在清晨的寂沉中显得特别刺耳。经过田氏杂货铺时，桂花看见王老幺蹲在屋门外，她感到王老幺投过来的目光火辣辣的，像一抹血红的霞光，照亮着前面的路。

走出北门，刘小妹看见校门外操场上有只花蝴蝶，于是跑了过去。蝴蝶在操场上盘旋了一会儿，便朝东边那块包谷地飞去。已经扳下包谷棒的林子显得有些荒芜，没有承载的包谷杆蔫搭搭的像佝偻的老妇。刘小妹追到包谷林旁边突然捂着胸口，像中了一排子弹踉跄倒下。

桂花追过去抱起刘小妹，刘小妹脸色苍白，捂着胸口不停地呻吟。操场上玩耍的学生围了过来，说快去叫严老师。有人很快将严老师叫来，严老师是从县上下来的，长得高大魁梧，不仅懂中医也懂西医，学生伤风感冒肚痛拉稀都去找他。严老师蹲下身先摸了摸刘小妹的脉搏，又拿着听筒在她胸口上听了听，然后对桂花说：“脉象正常，胸肺也无异常。”

桂花说：“这怎么办？”

严老师皱了下眉头，说：“恐怕得送县城查查。”

桂花一下慌了神。老爷不在家，老爷在福田，十天半月才回来。桂花望着不住叫痛的刘小妹，对狗子说：“去叫王老幺。”

狗子飞奔到田氏杂货店。王老幺在屋檐下啃着烤红苕，一边逗着杂毛。听说刘小妹犯病要送县城，王老幺浑身一颤，心里想机会终于到了。昨天去水口，他险些掉进刘团长设下的陷阱里，桂花回来说，水口像出了什么事到处都是保安团的人。是赵老板叫毛狗挡住了他过渡。王老幺将手中的烤红苕扔给杂毛，上楼换了件干净衣服，揣上积攒的钱币出了门，心里想，到了县城，治好刘小妹的病，他就不回来了。他要说服桂花跟他一道远走高飞。

王老幺跟着狗子奔到关帝庙小学，看见桂花抱着刘小妹不知如何是好，他摸了摸刘小妹的额头，说：“严老师说得对，得送县医院。”

桂花想了想，对狗子说：“你留在家里，老爷回来就说我们送刘小妹去了县城。”

王老幺背着刘小妹出了门，在经过操场东边那片包谷地时，刘小妹胸口突然不痛了，用拳头擂捶着王老幺的背喊着要下来。

王老幺放下刘小妹，问：“真的不痛了？”

刘小妹说：“不痛了，我要上学。”

王老幺对桂花说：“我看还是去县城检查一下。”

桂花对刘小妹说：“咱们去县城看看医生。”

刘小妹说：“我没病，我不去，我要上学。”边说边跑进了学校。

第二天早上，狗子跟刘小妹经过操场那块包谷地，刘小妹又捂着胸口踉跄倒下，狗子将刘小妹背到严老师的宿舍，赶紧奔回屋报告。桂花放下碗筷，说：“快去喊王老幺。”

狗子走后，桂花心里突然怦怦直跳，她感到这像是上苍给她的出逃机会。自从斜眼被杀后，老爷就怀疑上了自己，而且有了让秀姑取代自己的心思。桂花从柜里取出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银两细软，打好包袱便朝学校奔去。

在学校门口，桂花看到了先期赶到的王老幺，问道：“刘小妹呢？”

王老幺说：“去了教室，我从严老师那里将她背出学校大门，她就说胸口不痛了，真是奇了怪了，我看还是得带她去县里检查一下。”

桂花心有灵犀，对王老幺说：“去跟严老师说说。”

走进关帝庙，在昏暗的过道间，王老幺拉住了桂花的手，说：“咱们走吧，这是上天的安排。”

桂花说：“狗子呢？”

王老幺说：“带着他一块儿走。”

来到严老师的宿舍，桂花望了望潮湿昏暗的房间，问：“严老师是从县城下来的？”

严老师正在批改作业，他放下毛笔，说：“乡镇差教师，就下来了。”

桂花说：“我想还是带刘小妹去县城看看大夫。”

严老师说：“刘小妹各方面都正常，经过包谷地突然胸口痛，王老幺赶来，又莫名好了，很是奇怪。这样吧，明天叫王老幺送她来上学，看看情况再说。”

走出学校，桂花望着王老幺火辣辣的眼神，说：“等一天吧。”

第二天当西门那边军号声响起的时候，王老幺就来到黄家大院门口。从东边山岭泛起的云霞像一片血色，宁静的街场在刺耳的军号声中显得有些阴森。王老幺和桂花牵着刘小妹来到关帝庙小学，刘小妹不再喊胸口痛。王老幺和桂花目光下意识投向了那片收割后荒芜的包谷地，那是刘二虎被保安团排枪击毙的地方。那天穿着黑布长衫的刘二虎从学校门口朝包谷林跑去，飞奔起来的刘二虎像一面黑旗在风中猎猎飞舞。那天包谷林里伸出了十余杆长枪，随着一片火光迸闪，那面黑旗仿佛被火焰烧着，慢慢卷裹成一团坠落下地。

桂花耷拉下头，说：“这是刘二虎在告诉刘小妹他的蒙难之痛。”

王老幺说：“咱们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了，刘小妹也不会再犯胸痛。”

王老幺蹲下身对刘小妹说：“你还是得去县城检查一下。”

刘小妹说：“我不去，我要上学。”边说边朝学校大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