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8）

收割后的下坝肖家湾一片荒凉，田里光秃秃的稻茬在萧瑟的秋风中铺写着无奈与死亡，散发出一股股浓烈的草根腥味。

冉区长望着荒凉的农田，仰天长吁了一声，人的生命有时跟这些草根别无二致，改朝换代就像收割稻谷，此刻的你，有如收割之前沉甸甸的稻穗，无奈与肃杀已经掩在黄澄澄的灿烂之中。

冉区长突然看见刀疤从长房子爬上来朝大庙奔去。区里通缉韩天月，他跟蛮子不仅不跑反而到处游逛，真是胆大妄为，看来是有高人指点，莫非韩天月还呆在大庙，他们在等着接收政权？

冉区长望着刀疤远去的身影，心里莫名地颤悠了一下，刀疤脸上的疤痕就是他叫人划上的。那年刀疤在他二哥家打短工，二哥的闺女桃花莫名地喜欢上他，一天深夜，桃花去马房跟刀疤见面时被当场抓住，二哥叫人将刀疤绑了准备活埋，冉区长问了一下情况，是桃花喜欢上刀疤，刀疤并无非分之想，于是对二哥说，两人就拉了拉手，这是刀疤英俊的模样惹的事，于是叫人在刀疤的脸庞上划了一刀。

冉区长来到肖家湾二哥冉茂祥家，他原本想去大山乡杨驼背那里实地看看今年的收成，杨驼背是只癞皮狗，大山乡的粮款从来没有如数交齐，一开会他就叫穷。冉茂祥递上一壶水烟，说：“这仗不知是怎么在打，赋税年年加，地皮都快刮光了，还是一败再败，杨乡长他们也不容易，还是悠着点的好，让下面喘口气。”

冉区长说：“上面催得紧哪。”

冉茂祥说：“刚才见到了刀疤，区里为啥不抓他？他有通共嫌疑。”

冉区长说：“证据不足。”

冉茂祥说：“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留下他，后患无穷。”

冉区长放下水烟壶，出门返回大庙，径直去了王老大驻防的营地。

营地设在龙骨坡前面的一块空地，四周是包谷林，扳去棒子的包谷杆在秋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曳着，像一群没有希望的垂死老人打发着余下腐烂的日子。

王老大一脸铁青地坐在办公室。王老大从大溪回来，匡荷生就不知去向。王老大没想到匡荷生敢耍他，他原本想，你匡荷生不在老二的婚事也得办。但王老二却不同意，王老二说老爷不露面小红不高兴强娶没有意思。

冉区长来到地图前站了一会儿，对王老大说：“战事不妙？”

王老大抽着烟，没有吭声。

冉区长说：“林彪已逼近桂林，刘邓正在向西运动，贺龙集结在秦岭以北，共党对西南已形成包围之势。”

王老大突然将茶缸往桌上一掷，对着门外大声喝道：“勤务兵，去通知一排长，马上带人去查抄匡荷生的货栈，通知二排长去大溪端了他的老窝。”

冉区长说：“王连长且慢，你是为老二的事吧？”

王老大点了点头。

冉区长说：“你没有看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

王老大示意勤务兵退下，问道：“此话怎讲？”

冉区长来到桌前坐下，说道：“前些日子，刀疤也向匡荷生提了亲，要娶小红，你想，匡荷生能把小红嫁给老二吗？”

王老大说：“刀疤是个什么东西，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冉区长说：“这个世道，有时就是二流子的天下，民国大厦将倾，他有很多选项呀，前些日子他一直跟着韩天月，匡荷生聪明绝顶，未来的情景无须踮起脚尖就能看清楚，他是想将小红嫁给刀疤。”

王老大说：“区里明知刀疤有通共嫌疑，为什么不抓？”

冉区长说：“有些事就像山里的路，看得见抓不着，区里尚无确凿证据。”

王老大问：“你说这事怎么办？”

冉区长说：“只有刀疤消失了，匡荷生才会让小红跟王老二结婚。”

王老大说：“你的意思是除掉刀疤？”

冉区长说：“刀疤这样的人如果握有了权利，后患无穷，他完全可以抓住老二贩运鸦片的事治他死罪，我跟你情况不同，到时你可以率部一走了之，去重庆去西康，老朽一家老少都在这里，只能在此等候共党发落，十有八九是等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