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49）

刘团长得知王老幺和桂花要带刘小妹去县城看病，当即搭船去了县城。刘团长估计王老幺和桂花到了县城肯定会伺机外逃，那时他就可以勾引贩卖妇女罪将王老幺拿下。刘团长在县城东门码头守侯了几天，不见王老幺和桂花的身影，只得悻悻而归。刘团长心里想，上次王老幺到了水口渡口就是不过渡，这次黄老爷不在家他完全可以借带刘小妹到县城看病跟桂花远走高飞，可他却按兵不动，真是奇了怪了。

从县城回来，刘团长去了田氏杂货店。肖区长要他去探探赵老板愿不愿意出山。这些日子，从陕西那边过来不少闲杂人员，形迹可疑，肖区长担心是共产党派来的地下人员，共产党在为日后的里应外合做准备。

赵老板正在屋前逗杂毛狗，见刘团长过来，替他泡了一碗福田茶，说：“刘团长有么事？”

刘团长走进屋，将盒子枪放在桌上，说：“时局莫测，最近镇里来了不少闲杂人等，肖区长怀疑是共产党派来的人，肖区长想请赵老板出山，赵老板火眼金睛不派上用场岂不是浪费。”

赵老板笑了笑说：“肖区长真是抬举我了，我已经退出江湖多年，过惯了散淡自由的人生，再说，我这双眼睛只是对刑事犯有点功能，对并非杀人放火抢劫强奸的政治犯就爱莫能助了，就像患了色盲真假难辨。”

刘团长喝了一口茶，说：“赵老板是想明哲保身，当年小日本占了大半个中国，也没打进峡江来。”

赵老板说：“不是明哲保身实在是清闲惯了，如果区里发生杀人放火的命案，鄙人一定尽力协助刘团长，这是义不容辞的事。”

刘团长说：“如果共产党得了天下，对乡镇一级的官吏如何处置？会不会像当年闹苏维埃那样，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农会的几个人碰个头就可以决定斗谁杀谁。”

赵老板说：“你经历过苏维埃吗？那是谣传。从史书上看，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就杀了前朝皇帝的亲信大臣，郡府乡镇只要归顺，最多也就是解甲归田。”

刘团长说：“穷棒子得了天下，还能有富人的好日子过？当年张献忠入川见官就杀。”

赵老板说：“张献忠是不成气候的农民武装，成大业者心胸不会那么狭隘，懂得安抚，朱元璋就不杀归顺者，而是杀那些跟他一块儿打天下对他形成威胁的身边的人。”

刘团长抽了一阵烟，眼睛朝隔壁瞟了一下，问：“王老幺平时做么？”

赵老板说：“没事儿逗逗狗看看报。”

刘团长一惊，问道：“他会识字？”

赵老板说：“过去黄老爷教了一些，搬过来后又时常问我，简单的字认识几个。”

刘团长起身走出屋，看见王老幺正在专心致致地看着一张报纸，心里想，这个家伙不简单啊，是在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刘团长心里这么想，脸上却堆满笑，说：“老幺呀，报上有些什么新闻？”

王老幺放下报纸，说：“随便翻翻，瞎猫撞耗子。”

刘团长说：“过来一块儿喝喝酒。”

赵老板已经叫老婆拿来一瓶高粱酒，他一边斟酒一边说：“刘团长光临敝舍，与民同饮，我等不甚荣幸。”

刘团长端起酒杯，对王老幺说：“王老幺疾恶如仇，当年刘二虎为害乡里，还是王老幺挺身而出为民除害，区里奖励你十块大洋还是我向肖区长提议的。”

王老幺举杯道：“感谢刘团长关照。”

正说着，秀姑从南门那边跑过来，对王老幺说：“黄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王老幺愣了一会儿，问：“有么事？我在陪刘团长。”

刘团长对王老幺说：“你过去吧，我们这里是闲聊，不要耽误了正事。”

这天，黄老爷叫秀姑杀了只鸡买了一瓶泸州二曲。秀姑去叫王老幺的时候，黄老爷在屋里写下了一份遗书。这些日子，黄老爷一直感到胸闷气短，于是找来李神仙。李神仙在他瘦削的脸上摸了一把，说，老爷是听真话还是假话。黄老爷说，什么话只管道来。李神仙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老爷的命相是腊月间翻黄历。黄老爷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知道后面的潜台词，翻一页少一页。李神仙走后，黄老爷望着灶房里推磨豆腐的桂花，突然觉得很是对她不起。这些日子他经常在外，桂花完全可以跟王老幺私奔，但她却没有这样做。人之将尽，应该做点善事。黄老爷写好遗书，就看见王老幺跨进门来。

在堂屋客厅落坐后，黄老爷递给王老幺一根恒大牌香烟，说：“李神仙给我摸了个相，说是腊月间翻黄历，日子不多了。”

桂花给黄老爷泡了一碗毛峰，说：“不要听他瞎说。”

黄老爷没有理会桂花，对王老幺说：“你跟着我这些日子，还算忠诚，我知道你喜欢桂花，我写了份遗书，我走后，桂花和大昌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你，水口那边的几亩田地就给秀姑。说完从兜里摸出遗书递给王老幺。

王老幺一下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他不知道黄老爷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刘邓大军正在向川鄂湘逼来，黄老爷是不是预感到穷苦人翻身解放的日子不远了？

黄老爷将遗书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茶，说：“这遗书实际上也是有条件的，对你来说或许是一种赌博，如果我死不了，你就得永远等下去。” 王老幺望了望站在旁边的桂花，桂花一直低头不语，于是他将遗书折好放进兜里，对黄老爷说：“我会一直等下去。”

黄老爷掉头朝灶房喊道：“秀姑，上酒，我跟老幺好好喝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