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52)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01 19:57:15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陈明亮踏上县城西门码头的时候,天上密布的乌云化作雨水飘洒下来。雨水像一波波浪潮斜着向西飘去。街上被疾驶的马蹄踩得一片泥泞,萧瑟的秋风将屋上的茅草吹得漫天飞舞。这原本如同丝绸般细腻宁静的小城正在发出一种丝啦啦的细微声响,像被一种粗糙的钝器拉划而过。
陈明亮经过李栋臣的大院时朝里面望了望,大院里住满了从湖北退下来的国民党军队。大院前面那片高大的椿树、女贞树和泡桐树在风雨中显得冰冷而苍凉,枯黄的落叶铺满地,被来来往往的大头皮鞋踩得沙沙直响。
陈明亮去民政科办了事,出门碰见了陈明贵,于是来到警察局后面背街的一家茶馆。
陈明贵刚从桃花山下来,前天黄县长带着警局二十多人上桃花山铲苗抓人,爬到半山腰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大家在荒无人迹的山腰上淋了大半天,回到县城一半的人都伤风不起。
陈明亮喝了一口茶,说:“解放军大军压境,他黄自强还有心思上山铲烟,他神经是不是出了毛病?”
陈明贵咳了几声,说:“不铲烟他还能干啥?”
陈明亮四下望了望,低声道:“李先念一部已经进入秭归了,你就没想过脱了这身皮皮?”
陈明贵说:“警察以维护地方治安为己任,脱了这皮皮,偷盗抢劫杀人放火谁来管?”
陈明亮说:“缺了张屠夫,就没了拔毛猪?”
陈明贵说:“或起义或抵抗不是我们一般警察考虑得了的,李栋臣也左右不了,那是黄自强考虑的事情,就像湖南的陈潜陈明仁一样,你我只能跟着走。”
陈明亮说:“如果黄县长执迷不悟,要拉你们上山为寇,怎么办?”
陈明贵说:“警察局肯定不会跟他上山为寇,我看县自卫队县中队也不会胁迫我们上山。”
陈明亮问:“李非武苏廷举有何动向,作何打算?”
陈明贵说:“这个时候,谁都不会露出庐山真面目。”
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像一道巨大的帷幕遮掩着峡口和望天坪,江风掠过掀起帷幕一角,才会透出巨大巍峨的山体,弥漫出一股股远古洪荒之气。
从茶馆出来,陈明贵回了警察局,陈明亮则穿过马路来到南峰小学。
匡小曼正在上课。宿舍里匡荷生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来县城的这些日子,闲着无聊,匡荷生就闭着眼睛想恩施常德的那些女人,只有想女人枯燥的日子才会有些生气,匡荷生感到记忆中的女人就像深秋的太阳,尽管鲜亮,可照在身上要好一阵才能感受到些微暖意。
匡荷生见陈明亮进屋,愣了一会儿,问道:“陈助理有么事?”
陈明亮说:“别助理助理的喊,余朝远不识字,我就帮他看看公文送送信函,年底我就要回重庆了。”
匡荷生给陈明亮泡了一碗茶,说:“还是回去的好,这小地方一旦有事,凶险莫测,小曼要是能去重庆就好了。”
陈明亮说:“上次我跟她说起过,我的学生不少当了小学校长,打个招呼不成问题。”
匡荷生说:“明天是礼拜,约她爬爬山,再说说?”
第二天一早,陈明亮就约匡小曼去登文峰观。
枯水时节,大宁河对岸的江东嘴沙河坝绵长而冷硬,山坡上那些尚未翻耕的黄土显得凌乱而板结,云雾的潮润使农舍飘出的烤红苕附着一股腐烂味儿。过了一片橘树林,山势就变得陡峭起来,岩坡荒芜而苍凉,脚下的青石板断裂不平杂草丛生。爬到山脊上陈明亮就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对匡小曼说:“你爹希望你去重庆,咱们一块儿走吧。”
匡小曼说:“不怕你夫人吃醋?”
陈明亮说:“她呀,见到通缉令就登报跟我离了。”
往上走是一片杂树林,云雾很重,像丝绸一样挂在树梢上,脚下是一团团云块,像夏日涨潮时往上涌。穿过潮湿冷硬的杂树林,就来到山顶。文峰观青石雕花墙基在苍茫的雾岚中显得神秘而肃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风挟着云块往西奔涌,山脚下裸露出的县城像滚下的山崖石块披上了一道耀眼的紫光。
陈明亮望着山脚下的小城,说:“解放军已打到秭归了,全中国的解放指日可待。”
匡小曼抚着被山风吹乱的头发,说:“这些天我正在读雨果的《九三年》,写的是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真是恐怖之极,一切反对革命或对革命不满包括从革命阵营中分化出来的以丹东为首的宽容派都要被送上断头台,那一年有四万颗人头落地,断头台最高记录是十八分钟割下二十四颗头颅。”
陈明亮说:“中国革命不同于法国革命,共产党也不同于资产阶级,共产党会讲革命人道主义,绝不会滥杀无辜,绝不会实行革命恐怖主义。”
匡小曼说:“那是你的想法,在这乡下,到时要杀个人还不跟菜地里摘个瓜一样。”
脚下,云雾骤起,云层像一条悬空的江水从峡口沿着望山坪山腰朝小城弥漫而去,很快就将紫光笼罩的小城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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