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53）

住在城隍庙的孙元良127军军部撤走之后，大昌城一下清静了许多。往日鸣叫的战马和时起时落的军号声随着秋风消失在七里大坝尽头，天上飘着似雨非雨的东西，走在路上感觉不到雨滴，回到屋头发衣服却湿漉漉的。

黄老爷一早起来抽足鸦片，就让秀姑去叫肖区长刘团长到家里来打牌。城里几家大户已悄没声息地西迁，只留下饿狗看守空屋。

肖区长刘团长很快就到了。

黄老爷将肖区长刘团长迎进堂屋，泡上茶，说：“承蒙肖区长刘团长多年的关照，想请二位好好喝一壶，解放军一来，这日子怕是不会有了。”

肖区长脸色苍白，像一块冻肉，他喝了口茶，说：“还是黄老爷想得到，今朝有酒今朝醉。”

黄老爷和着牌，说：“李先念一部已经进入巴东朱家山，怕是这几天就要开进大昌城了。”

刘团长将驳壳枪挂在衣架上，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们就是打过来能呆多久？再说这乡保的治安总得要人维持吧。”

肖区长说：“民国政府一倒，我的任期就结束了，解放军一进城，我就递上辞呈回家种红苕。”

黄老爷打出一张二筒，说：“肖区长没有考虑跟县政府一块儿西迁？”

肖区长说：“我们这些人能往哪里走？走得了和尚也搬不走庙啊，我一家老小都在双龙乡下。”

刘团长说：“听说黄老爷已经将土地家产分给了桂花和秀姑，只怕是为时已晚，共产党不会买帐。”

黄老爷说：“李神仙给我摸了相，说是腊月间翻黄历，没有几天了。钱财乃身外之物，桂花跟了我这些日子，这个时候给她全当是补偿吧，不知道她肯不肯收。”

刘团长说：“收不收都是一回事，我听从北边过来的人说，黄太太就是现在跟你离了婚，也是个地主婆，财产一样会被分掉。”

肖区长四下望了望，说：“怎么没见你太太？”

黄老爷说：“到街上买鸡去了。”

刘团长说：“肖区长连福了几把，肖区长的手从来没这么顺过。”

肖区长摇了摇头，摸起一张西风，说：“瞧，这放出去的鸽子又飞回来了，真是不想福啊，福兮祸所倚，不是好兆头啊。”

这天，桂花去街上买鸡，转了几个来回都没买着，集市上已经不收纸币，说过几天这金元券就是废纸一张只能揩屁股，买什么东西都要银圆。一块银圆又不能掰成几块，一只鸡则要一块银圆。桂花舍不得，转了一大圈也没买着。

桂花望了望深秋里依旧眩目的太阳，来到关帝庙小学。

学校外面聚满了学生，有几个小贩在捏泥人做糖关刀踩棉花糖，不时有学生从书包里摸出块洋皂瓷瓶换把糖关刀。学校的老师已经有几个月没发薪水，大都回家种田了，桂花看见严老师摇着手摇玲从关庙出来，吆喝着学生回教室。严老师来到桂花跟前，说：“刚才还看见王老幺和狗子在看捏泥人。”

桂花说：“严老师真是忠于职守。”

严老师说：“教育无罪，再说我也是无家可归，只好留下守校园子。”

正说着，桂花就看见王老幺和狗子从集市那边走过来。

桂花问王老幺：“小妹呢？”

王老幺说：“在教室做功课。”

桂花说：“狗子贪玩，你也跟着贪玩”

王老幺说：“老师都跑了，还念什么书？兴盛茶馆正在唱戏，过去坐会儿，我有话跟你讲。”

兴盛茶馆在萧瑟的秋风里显得异常热闹，戏台上的苏三神采飞扬，往日悲怆的唱词在看客窃窃私语中婉转如歌，那铐着的女人像是去赴一个前世约定的幽会。

王老幺跟桂花来到茶馆后排的两个空坐，深秋的阳光透过屋顶明瓦正好照在王老幺的脸上，王老幺感到这光线太强烈，给人以突兀的暴露感，于是身体微微后仰，将自己遮掩在窗格子投来的阴影里。

王老幺喝了一口茶，低声说道：“解放军已进入巴东朱家山了。”

桂花望着戏台上飞扬的尘埃没有吭声。

王老幺说：“你还是先搬出来住吧。”

桂花说：“现在搬出来为时已晚，已经改变不了地主婆的现实，况且在这个时候离开会遭人耻笑，属不仁不义，只能等着解放军进城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际上，黄老爷已经跟桂花谈过话，黄老爷告诉桂花，她可以跟老幺走了，关于七里大坝的那十几亩田地，黄老爷叫桂花找王老幺商量一下要不要，黄老爷说，那十几亩田已经不是财产了，到了你们手里不知道还是不是罪过。

桂花对王老幺说：“你还是走吧，去找那个姓韩的货郎，我已是落地的豆腐，捧不起来了，别为了一个女人自毁翻身前程。”

王老幺伸手握住了桂花的手，他感到桂花的手柔弱无骨一片冰凉。王老幺抚摩着桂花冰凉的手，说：“我不会丢下你，我一定要将你捧起来。”王老幺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感到未来像雾一样不可测知，他不知道新生政权会不会像当年闹苏维埃地主婆也会被拉去游街示众，他不知道桂花会不会被即将到来的解放洪流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