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54）

唐厚斋叼着一根纸烟靠在办公室窗前。 “民生号”轮停泊在江中心，码头上挤满了等着上船的人，靠小划子接送到轮船上。等着上船的大都是城里的大户人家，拖儿带女惶惶不安。天上划过几道闪电，暴雨哗哗地打了下来，雨水和雾气很快隐没了江对岸的峰峦，江水变得像一片汪洋，水面上漂浮着树枝木板腐叶和死尸，泛漾着一股股洪荒之气。“民生号”轮在江面上晃荡着，船身油漆剥落，锈蚀斑斑，这种衰退之躯尽管令人担忧惶恐，但人们还是一拨拨地往上挤，有两只接客的小划子被大风掀翻，呼号声乱成一片。

唐厚斋从兜里摸出怀表看了看，准备出门去警察局，苏廷举就推门进来。

苏廷举从家里过来。苏廷举的儿子苏学昭带来了万县地下党的旨意。苏学昭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苏廷举说，孙元良的部队还在，起事无异于飞蛾扑火。苏学昭说，孙元良的部队正在西撤，他们走的是峡江官道，黄自强走不了，只能就地抵抗，黄自强极有可能先去福田，之后或西去奉节或上官阳打游击。苏学昭说，到了福田，伺机将他引到金银乡，我跟几个快枪手事先埋伏在老家大院，到时先劝他一块儿起义，他若执迷不悟，咱们就动手。苏学昭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识。

苏学昭来到办公桌地图前，望着福田上方的金银乡，心里想，这鸿门之宴黄自强会去吗？

唐厚斋递给苏廷举一根纸烟，说：“你来得正好，是走是留，县里是什么态度？”

苏廷举说：“县中队走不了，就地抵抗解放军。”

唐厚斋说：“国民党几百万军队都抵御不了，咱们县中队几十杆破枪能行？”

苏廷举说：“是啊，这无疑是螳螂挡车飞蛾扑火，咱们县中队是小妈生的，西撤没我们的份儿，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反了。”

唐厚斋说：“我也是这么想，国民党抛弃了我们，我们不能再为他卖命了，只是孙元良的部队还没撤完，况且又不明白县自卫队和警察局的态度，冒然行事风险太大。”

苏廷举说：“是啊，咱们目前这种状况就像耗子钻风箱，往哪头靠都受气，行动过早会自取灭亡，迟了等到解放军兵临城下就只能算缴械投降了。”

唐厚斋说：“你说怎么办，我唯你马首是听。”

苏廷举看了看表，说：“走，过去开防务会，看看县里的动向再商议。”

苏廷举和唐厚斋来到警察局办公室，黄自强、李非武和李栋臣已经在议事了。黄自强见苏廷举进屋，沉下脸说：“这个时候了，还拖拖拉拉的，迟到二十分钟了。”

苏廷举将驳壳枪挂在衣架上，说：“楚阳乡有人来报告，说共军的探子已经进楚阳了，我派了几个兄弟过去。”

黄自强喝了口茶，说：“不要草木皆兵，现在开会，长话短说，目前的敌我态势是这样的：刘邓从西南方向包抄，贺龙从秦岭夹击，刘邓指挥部已经到了川湘边城一带，想从南川直逼重庆，李先念一部则从巴东峡江跟进包抄。孙元良宋希廉正在向重庆紧缩，上面要求我们各自为战，上山打游击，分散袭扰他们的后方，李先念一部即使占领县城，留下的部队也不会太多。这巫山四塞为固，叠嶂延袤，地僻山险，三省错壤，狐兔易为潜伏，攻难而易守。中国地域广袤，官兵驻防就像撒胡椒面，历朝巫山营制也就几百兵士，八石坪黄草坪等僻壤偏塞才二十兵丁，手长衣袖短顾不过来。咱县自卫队县中队加起来有五百人马，伺机吃掉他们是不成问题的，起码可以袭扰滞缓他们对重庆成都的逼进。当年李自成兵败，郝摇旗袁宗弟在巫山境内还抵抗了十数年，我们只要能坚持一年半载，形势就会发生变化，国民党军队在川康顶住刘邓贺的夹击势头，大西南还是守得住的。”

苏廷举说：“黄县长的话不无道理，我们也算是半个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黄县长怎么说县中队就怎么办。”

黄自强说：“去官阳。”

苏廷举想了想，说：“官阳荒无人迹，粮草难以解决，我看不如先去福田，福田粮草充足，在福田建立根据地，可向官阳巫溪奉节三个方向机动。”

黄自强掉头问李非武，李非武说：“廷举兄的话有道理，自卫队可以去福田集结。”

黄自强看了看一直沉没不语的李栋臣，问道：“警察局是什么态度？”

李栋臣点上一根烟，不紧不慢地说：“警察局的职责是维持地方治安，警察一走，县城就会乱套，杀人放火谁来管？”

黄自强说：“你是不想走，投降共军？”

李栋臣说：“黄县长，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目前这种局面，责任在谁？几百万大军弹指间就灰飞烟灭，再说上面也不会让警察局擅离岗位。当年南京失陷，警察也没有走，不管是被日本人抓去砍头还是被国人骂作汉奸，都只能听天由命。”

黄自强看了看表，起身道：“警察局不走，我也不能架着他走，会就开到这里，自卫队县中队分别去做准备，孙长官那边还有个会，我得过去一下。”

从警察局出来，唐厚斋跟着苏廷举回到县中队。进屋后苏廷举关上门就说：“黄自强完全是纸上谈兵，上次去桃花山铲烟抓人，他回来躺了好几天，上山打游击那是共产党的强项，国民党的车轮子还跑不过他们的脚板子。”

唐厚斋喝了一口茶，说：“事不宜迟，得当机立断，咱们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苏廷举说：“先到福田，远离孙元良的部队，到了福田，咱们先晓之以理，劝说黄自强一块起义，他若执迷不悟，咱们就动手。”

唐厚斋说：“李非武态度暧昧，如果动起手来，自卫队可有几百号人。”

苏廷举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码头上乱作一片的人群，说道：“放心，目前这形势他比我们看得更明白，他一家老小都在这里，他不会让一个外乡人将咱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