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55)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2-12 20:13:38 / 个人分类:文学/原创 长篇小说 人性 生命 政治

黑云像一床用过多年的棉絮罩在头顶,寒风挟着落叶沙石呼啦啦地从报风山掠来,王老大迎着寒风站了好一阵,往事就像这奔突而来的风,就像那些落叶沙石打在脸上肌肤上的感觉,清晰如初。部队马上就要西撤,这一走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王老大望了望镇上像荒野里荧火般忽闪忽灭的灯光,去了兴隆饭店。

张寡妇正在油灯下记着帐,见王老大进屋,问道:“部队要走?”

王老大说:“先去万县,然后再往西,到了成都如果安定下来,我会派人来接你。”

张寡妇说:“会有那一天吗?”

王老大望了望黑板,上面唐镇长冉区长的名字已被擦掉,只剩下刀二面。

张寡妇说:“上午冉区长把所有的欠债都还了。”

王老大不知道说什么的好,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张寡妇给王老大倒了一碗酒,说:“你走吧,我知道你离不开部队。此去西康无故人,喝了这碗酒,好自为之。”

王老大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出了门。

街上一片死寂,远处飘来一股股腐尸的臭味,手电筒照射过去,昏暗的光亮像雾一样飘渺。王老大来到匡荷生货栈,敲了下门。门吱呀一声,小红端着油灯出现在眼前。小红见是王老大,说:“是大哥呀,快进屋坐。”

王老大在堂屋坐下后,说:“我来跟老二道个别。”

小红冲着后院喊道:“老二,你哥来了。”

王老二揉着眼睛来到堂屋,小红泡上茶,说道:“你们聊,我在楼上,有事喊一声。”说完就上了楼。

王老大从兜里摸出一叠银圆,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多年的积攒,你留着吧。”

王老二说:“你要走?”

王老大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王老二耷拉下头,说:“这一去,回不来了吧。”

王老大没有吭声,他感到对不起兄弟,自己在外多年没有尽到老大的责任,老二的婚事他也没办法,除非干掉刀疤。可干掉刀疤说不过去,有辱军人光明磊落之风范。王老大感到没有啥话可说,起身回了营房。

天蒙蒙亮,王老大就拉着队伍出了营地。来到长房子,天就大亮了。群山深处升腾起烧荒的浓烟,粗壮的树桩从山上的滑道呼啸而下,滚滚烟尘和隆隆轰响有如追至身后的战场。过猴子口时,有两个扛着弹药箱的士兵惊惶中被狂风卷扯下万丈深渊。

经过观坪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王连长。

王老大掉头望去,是大山乡的杨乡长。

杨驼背挥着手从土地庙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王老大说:“王连长,有人想会你。”

王老大皱了一下眉头,问:“是谁?”

杨驼背说:“那人有你兄弟王老幺的消息。”

王老大叫部队原地休息,然后带着勤务兵来到土地庙。

土地庙办公桌前坐着韩天月。

王老大下意识握住了驳壳枪,他没想到要见他的竟是被区里通缉的韩天月。

韩天月说:“王连长坐,杨乡长拿酒来,我跟王连长好好喝一壶。”

王老大站着没动,说:“军务在身,有么话直说。”

韩天月说:“王连长就这么走了?丢舍得下张老板母女俩?”

王老大盯着韩天月没有吭声。“

杨驼背抱来一坛红苕酒,分别给韩天月和王老大倒上,对王老大说:“韩老弟一直很关心你,说王连长是受苦人出身,杀日本鬼子有功。”

王老大心里颤了一下,韩天月的话像秋日的太阳照亮了过去的岁月,时间尚不久远,许多往事还带着体温,肩头上被扁担磨烂的疤块像在隐隐作痛。

韩天月说:“目前的局势,王连长比我更清楚,刘邓已占领秀山,直逼彭水,也许你们还没撤到重庆,重庆就解放了,到时你往哪儿去?我们真心欢迎王连长能留下来。”

王老大掉头望了望骡马道上的部队,点上了一根烟。

韩天月问:“大庙有没有接替的驻防部队?”

王老大摇了摇头。

韩天月说:“你可带领部队返回大庙,维持地方治安,解放军进驻,按起义投诚对待。当然不愿留下也可以走。”

王老大问:“你知道老幺的消息?”

韩天月说:“他年初就参加了农会,现在大昌,我随时都可以通知他回来。”

王老大端起酒碗仰脖喝下,抹了抹嘴,说:“感谢韩老弟指点迷津,我得跟兄弟们商议一下。”

走出土地庙,太阳从东边云层中钻出来,紫色的云霞像浪潮一样滚滚而来,韩天月掉头望了望西边乌云弥漫的天空,对王老大说:“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情,希望王连长回到人民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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