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草民（56）

天色昏暗下来，从峡口那边掠来的风裹挟着落叶沙石呼啸着迎面袭来，它一头撞在聚兴昌宽敞的护板土墙上，停住片刻，然后掉头，跟着后面涌上来的风头撕搅着扶摇直上，在空中形成一弧巨大的气团，你能感觉到它令人窒息的压力，却不知道它在何处。

乡公所住满了等着上船的国民党军队，从恩施溃撤的部队从骡马道涌下来像一股黄色的浊流，小码头挤着上船的人叫骂声乱作一片，有一只木船刚驶离码头就被狂风掀翻，落水的士兵像江面漂浮的枯枝朽木朝下游漂去。

到处租用民船的余朝远气喘吁吁地回到聚兴昌，望着江对岸官道上西撤的国民党军队，对陈明亮说：“真是兵败如山倒啊。”

陈明亮已经没去乡公所上班了。他还劝余朝远也不要去，以养病为由呆在家里。余朝远说，不去怎么行，败兵如兽，不加安抚会出大乱子的，再说乡里的事不管也不行，今天这个告状佃户不交租，明天那个又说女佣的肚子被搞大了，连青楼窑子也找上门来，说小姐被人拐跑了。实际上，余朝远也不想去乡公所了，儿子余世强对他说，老爸，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卵子事。余世强说，国民党几百万大军都打不赢共产党，你手上有几杆破枪？苏廷举唐厚斋都在考虑后路了，你还傻乎乎地相信他们会跟国民党共存亡。余世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是代理了几天乡长，又没背血债，只要归顺，共产党是欢迎的。

余朝远裹了一根叶子烟，对陈明亮说：“不知道我这样的人今后能不能帮共产党办事，你若跟共产党联系上，一定要拉我一把。”余朝远感到陈明亮绝不是回家养病，陈明亮身子好着呢，他回来肯定是事出有因，报纸上说重庆地下党被一锅端了，陈明亮肯定是共产党人，回乡是躲避风头。

陈明亮愣了片刻，他不知道怎样回答余朝远，他想了想说：“只要归顺，共产党是会给出路的。”

余朝远问：“共产党接管政权会怎么搞？”

陈明亮说：“共产党要建立的是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自由的民主社会，就农村而言，人人有地耕，家家有饭吃，不允许地主靠出租土地剥削农民。”

余朝远说：“我赞同共产党的主张，只是这世上林子太深什么样的鸟都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你就是分给他土地，他也不会好好种，久而久之又会出现土地不均穷人富人的状况，到时会不会又来一场革命？”

陈明亮说：“共产党能打败国民党几百万军队，推翻蒋家王朝，就有能力改造包括二流子地痞无赖在内的国民劣根性。”

余朝远说：“吃喝嫖赌，这几千年养就的劣根性共产党能改造好？没有这些嗜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除了老婆，你不想别的女人？”

正说着，王老大就撞进屋来。

余朝远愣了一会儿，问道：“王连长也要西撤？”

王连长说：“给我弄几只船来。”

余朝远不敢怠慢，对王老大说：“你坐会儿，我马上去找船。”

陈明亮知道王老大过去是匡荷生的挑夫，他给王老大泡了一碗茶，说道：“国民党气数已尽，西撤离乡背井，怕是永远回不来了。”

王老大望了望陈明亮，没有吭声。部队在杉树岭休息的时候，王老大召集几个排长开了会，就去留问题征求了大家的意见。一排长二排长不愿留下，一排长说，国民党对我不薄，这个时候背叛良心上说不过去；二排长说，韩天月是么人？他的话算得了数吗？到时共产党不买帐或韩天月翻脸，咱们就是菜板上的鱼。三排长杨二毛决定留下，杨二毛说，往前走只有死路一条，留下或许还有生路，咱们又没跟共产党交手，没背血债。王老大说，人各有志，到了大溪要走的就渡江西去，留下的就返回大庙。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余朝远才弄来一只船。王老大让一排的兄弟先上船，他上船的时候被船老板用撑杆拦住。船老板说，船已超载，等下趟吧。在小码头送行的余朝远对王老大说，这小划子已经翻了好几只，落水的人无一生还，走，到街上喝壶酒。王老大叫船上的兄弟到白帝城等他，然后跟着余朝远去了四方台一家饭馆。

街上挤满了从骡马道撤下来的部队，茶馆里酒店里士兵们划着拳玩着牌嬉闹声乱成一片。天色越来越暗，从窗口望去，峡口两岸陡峭的山崖像一张黑褐色的帷幕，正在徐徐拉合。

余朝远为王老大斟上酒，叹道：“民国的戏像是已经演完，才三十八年啊。”

王老大喝着酒没有吭声。

这时，一个乡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对余朝远说：“余乡长，船夫们都跑了，乡公所闹翻了，那个独眼团副扬言要烧了乡公所。”

余朝远对王老大说：“看来今晚你是走不了啦，我得去趟乡公所，将那股祸水引开。

王老大掉头怔怔地望着江对岸官道上西撤的军队，心里感到像是被一根纤缆拉着，当最后一队人马消失在黑暗的尽头时，纤缆啪地一下绷断了，反弹过来的纤缆狠狠地抽在他的心窝，王老大感到胸口一阵巨痛，哇地吐出一口血来。